杜云疏一直蹙着的眉目微微舒展。
一直以来，他与宁国公主的周旋，不也是为了不发兵燹，与中枢保持和平吗？
蜀中不接受中枢的管控，却也不想与中枢交恶。
杜云疏说话的声音温和几分：“你想怎么做？”
杜月棠便有些吞吞吐吐：“我觉得，先前你们谈的那个……联姻的法子，就很不错。”
杜云疏扬了眉。
他戏谑：“你和昭宁公主？那不行。你知道为什么不行的。”
杜月棠：“不是昭宁公主，是李鱼桃。”
杜云疏挑眉。
杜月棠硬着头皮：“既然我们已经知道鱼娘是细作，就可以拿此质问宁国公主。但我们不可让公主太难堪，破局之法，便是，仍然联姻……但不是我与昭宁公主，而是这个、这个……不知道是哪位郡主或公主的细作。
“鱼娘应该是李家人，但与嫡系的关系必然不那般近。若是我们联姻，她这种不高不低的身份夹在中间，我们要把她留在蜀中，宁国公主未必反对。
“这样的话，宁国公主会对我们放心些；我们也不必交出蜀中，依附中枢……双方皆满意，难道不好吗？”
杜云疏：“你不是猜，这个……鱼娘，可能有夫君吗？”
杜月棠抬头，很无辜：“是宁国公主先向我们家派细作的，我们扣下鱼娘，逼宁国公主给他们夫妻和离，公主应当不会拒绝的。”
杜云疏：“那鱼娘就要伤心了。”
杜月棠犹豫一下，却仍道：“不会的。我也很好。”
杜云疏盯着他：“你和她年龄相差太大了。”
杜月棠：“……为了蜀中安危，我的婚姻可以牺牲的。”
杜云疏：“你祖父死前有言，杜家不和李家相交。”
杜月棠：“此一时彼一时，我们是为了蜀中和平。何况鱼娘和李家嫡系远了十万八千里，我们不算真正相交。”
杜云疏淡淡：“你一贯会钻空子。”
杜月棠垂下眼，不敢多说了。
杜云疏：“仅仅是这些原因吗？”
杜月棠认真点头。
杜云疏静静看着他，目露思忖，眼神飘移。
他是绝不会牺牲侄儿婚姻，去和李家联姻的……但如果阿棠猜的对，偏远些的李氏，是否可以利用？
他这里有一个“炸药”般的问题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发。若有人能从中斡旋，也许杜家可以平安而退。
李鱼桃么……
杜云疏：“你莫要轻举妄动，让我想想。该如何行事，我会去信询问宁国公主的。”
杜月棠心中一动。
他压抑自己刹那的激荡，为了努力不被叔父看出，他很生硬地转移话题：“宁国公主如今去哪里找她妹妹了？”
杜云疏叹气：“雅州吧……她去和韦家的兵马汇合了，我不方便阻拦。但也得提前布置兵马……希望他们只是单纯的找妹妹，而不是聚兵围攻蜀中。”
杜月棠最近正在琢磨蜀中的地形。
他便安抚叔父：“他们围不了的。不提中枢兵马如今进入蜀中的，只有雅州那一只，只提大巴山、秦岭、折多山、日月山……这么多山，他们想翻跃都难，更难围堵。”
杜云疏不置可否。
杜云疏起身。
他淡声：“你的禁闭解了。”
少年郎君抬头，眸光璀璨如琉璃。
杜云疏垂目，忽然来一句：“时芳，你知晓你爹是个轻浮的人吧？”
杜月棠微茫：叔父确实时不时就会踩他爹一脚，动不动教育他不要学他爹。但叔父这时候突然来这么一句，是何意？
杜云疏：“男儿应与女子保持距离。郎君待淑女疏远一些，这叫持正。日日贴着女儿家，惹人厌烦，还会被说‘纨绔’‘浪荡’，堕我杜家声名。”
杜云疏俯身，将手中的一叠女子服饰草稿，轻轻放在少年郎的桌案上。
杜云疏淡淡：“杜时芳，你要做个持正君子。”
跪在书房中的杜月棠，不是杜月染那样的小笨蛋。
叔父的脚步声远去，杜月棠面颊染红，心神恍惚。
不知过多久，一个少女的头在门口冒出，大眼睛忽闪忽闪：“阿棠？”
杜月棠猛然回神，以手盖脸，侧身挡光：
“你走远些。男女授受不亲，我不是那般随便的郎君。”
李鱼桃：“……？”
屋中的少年郎叹气，又郑重：“我是一个持正君子。”
李鱼桃虽然没明白他在做什么，但看起来杜云疏的到来，没伤害到他。
李鱼桃便听他的话退出书房，下台阶时甚至蹦了两级；屋中跪地的杜月棠，放下袖摆瞪她。
第131章 鱼儿游向第三场梦12
杜云疏与杜月棠那日谈话后，“婚事”不知被谁听了一嘴。
“大郎要议亲”的消息，不胫而走。连某月某日某时，郎主去祠堂烧香、告秉兄嫂这样的话，都说得有鼻子有眼。
侍女们聊八卦时，还有些顾着他们这里多了的那个小美人——从某一日起，小娘子穿金戴银，不类侍女。
郎主都来过大郎的院落了，对于李鱼桃出挑的衣着扮相，都没有反应。
而李鱼桃的迟钝，侍女们早已领教过，不指望她能懂她自己有多另类。
因这层关系，此院落的仆从们都有些默许：也许李小娘子是郎主为大郎挑好的房中人呢？
大家族嘛，这是难免的。
提前培养培养感情嘛，也是杜家会做的事。
没料到，侍女们还没等到“李鱼桃被收房”的消息，先听到了小郎要议亲的消息。
大家七嘴八舌，颇为同情李鱼桃。
李鱼桃便觉得这两日，大家看她的眼神有些怪。
然而无所谓。
她从小到大，被人另眼相看的时间太久了。他人的窥视，她早已麻木。
何况她如今这样忙碌——她一边经常半夜三更去捞自己的玉佩，一边用心观察杜府的地势构造，寻思去雅州的方法。
不能再拖下去了。
哪怕找不到玉佩，她也得去雅州查古盘瑶。
李鱼桃琢磨偷溜的主意时，数日严肃，落在众人眼中，便是她黯然神伤。
侍女们以为她已知情，说话再不避着她了——
某一日，李鱼桃照例端着颜料盘，站在院落中那越来越成型的地舆图前看山势路径。
这些假山越做越细，只剩下标记地名了。
李鱼桃不禁感慨：阿棠哥哥真是个天才呀。
旁边侍女询问：“你知晓大郎何时成亲吗？”
李鱼桃茫然回头。
成亲？
她动了一下脑子：指的是杜月棠和昭宁公主那个不被看好的娃娃亲吗？
李鱼桃便答：“郎主不会同意吧。”
侍女很诧异：“郎主不是说要考虑吗？”
李鱼桃更茫然了：“考虑？怎么会考虑呢？”
按照尚公主的流程，杜家同意婚事的话，杜月棠肯定要去汴京成婚、住公主府啊。那便相当于蜀中派出一个“质子”，被绑在汴京了。
杜云疏让阿染去“尚公主”，都不可能给杜月棠啊。
而阿染……李鱼桃撇撇嘴。
十二岁的她，人小鬼大。连杜月棠都未必看得上，更不用提阿染了。
侍女见她一头雾水，干脆将话点明：“我们都觉得，郎主大概怕大郎被汴京那里定下，就急着给大郎说亲。
“可以先成婚嘛，只是如果成婚这么仓促的话，你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了。”
侍女怜爱地揉把困惑小娘子的脸：“可怜见的，你来府上的时机不好，时间也太短了，恐怕斗不过未来主母呢。”
什么跟什么啊！
李鱼桃听得大骇，主要听懂了一句“杜月棠要成亲”。
她困惑：“有人选？”
侍女：“怎么会没有啊？陈家千金，罗家二娘，许家新来的一位表妹……这几家都和咱们是世交，以前也经常见面的。只是郎主管得严，这一两年，那几位千金才来得少了。也不知道郎主看中了哪一家呢？”
李鱼桃跳了起来，如被五雷轰顶。
她万没料到杜月棠居然有成亲的可能！
他不是她的吗？
他不一直只和她好过吗？
她从没听说过他身边有过什么表妹堂姐小娘子之类的纠缠……如果有，大姐姐也不会拼命给她和晏棠拉红线啊。
所以这是怎么回事呢？
李鱼桃是一个行事果断的人，她有这重疑惑，就跑去找杜月棠询问了——
“听说你要成亲？”
短短几日，流言已从“议亲”传到了“成亲”。
伏在桌上做功课的杜月棠低着头，却怔了一下。
显然，流言不可能传到他的耳边。
且又显然，他无比聪明，只消脑中稍微转一下，就大约猜到流言是怎么传出去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