叔父还没给他回话，杜月棠不便对外声张。
但是李鱼桃跑到他跟前来问此事，却让杜小郎君心中稍微动了一下——
她在意吗？
他近日多读了几本闲书，皆是被叔父的“持正君子”害的。
读来读去，他自觉持正了些，却觉得与李鱼桃疏远了些，心中正颇不乐。
难道古之君子，都要如此不易？太凄惨了些吧。
杜月棠脑中乱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，李鱼桃见他不语，心猛地往下沉。
她一下子就鼻头发酸。
但她又还有一丝理智拉扯：她了解的未来，无论是弱冠之龄的晏棠，还是而立之年的晏棠，都不曾私德有亏。
此事也许是误会。
李鱼桃便忍着鼻尖发酸，努力镇定地劝说他：“阿棠，你不能成亲啊。你如今根本不懂情爱，又年纪尚小，心性未定。若在此时成亲，你会误了旁人家的淑女啊。”
她绞尽脑汁：“何况，宁国公主刚要与你家说亲，你转头就和旁人成亲。这不是打昭宁公主的脸吗？”
她吓唬他：“昭宁公主可凶了，比她姐姐厉害多了。你敢这么拒绝，昭宁公主会把你家闹得鸡犬不宁的。”
李鱼桃如此自然地说起两位公主，杜月棠更觉得她是某位旁系郡主之类的身份，才会对皇室的关系了如指掌——
看，她都知道昭宁公主凶悍。
他都不知道呢。
杜月棠一边写自己的功课，一边听李鱼桃着急地在他桌前踱步。
待他终于给手中这篇策论收了最后一笔，少年郎一边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文章，一边随口问：“我们什么时候成亲啊？”
李鱼桃愣住。
杜月棠从书桌后抬起脸。
他眼睛漂亮，眼神清透，狡黠与灵慧皆如水中的雨花石般，清清白白地展示给她：“不是你说，你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，我们会在以后成亲吗？”
李鱼桃想起了这茬。
她一向理直气壮：“对啊，我们就是会在未来成亲。所以你现在不能成亲。”
杜月棠反问：“既然我们会在未来成亲，那便说明我现在成不了亲。那你来问我什么？”
李鱼桃惊得睁大眼，咬住舌根：这个过于聪明的坏小孩！
杜月棠眼睛轻轻眨一下，继续试探：“还是说，你其实不是很确信我的事？或者在你说的故事中，未来是会改变的？你害怕改变？”
李鱼桃：“……”
她无话可说，只好死鱼眼瞪他。
少年倒是笑了。
小郎君往后靠着椅背瘫坐，既隽秀，又没骨头，远没有日后那般端庄从容的好仪态。
他还带点儿撒娇：“鱼娘，你还没回答我，我们到底会在什么时候成亲。”
李鱼桃：“在、在很多年后的某一天。”
“是么，”杜月棠好奇，“那为什么不能是现在。”
李鱼桃：“……！”
杜月棠平静看他：“既然总要成亲，为什么不能是现在。”
李鱼桃真的认真考虑了一下他的问题。
她心中动了一下。
但是——
少女被吓傻了一般，张口结舌：“不、不行……你这个年纪，我对你没有感情……而且你也不知道什么叫‘情爱’。你只是寂寞久了，想找个玩伴……”
杜月棠：“我不寂寞。”
李鱼桃：“你闭嘴！我是说，绝不可以……我的婚事岂能草率，我岂能欺负小孩儿……姐姐他们都在等着我……我不能在这里陪你玩过家家的游戏。”
过家家。
杜月棠眸子垂了垂。
原来她是这么想他的。
就因为他比她小几岁，她就嫌弃他？
可他都没有嫌弃她嫁过人，有夫君，心里装着别人……
杜月棠眼睛又轻轻闪了一下，怀疑李鱼桃这么着急地拒绝，也是为了她那个夫君。
他也许确实不懂她所谓的情爱吧，但一向诸事皆顺的小郎君，被人这么斩钉截铁地当面拒绝，即使他心中早有准备，也在这一刻感觉难堪。
杜月棠盯着她不说话。
偏李鱼桃凑过来，还伸手抚摸他睫毛：“阿棠，你不会要哭了吧？”
杜月棠大恼，猛地举高书本隔开她的手：“你出去，我不想见你。”
李鱼桃茫然且无奈。
她听出小郎君声音有点儿哑，也在刚才一瞬看到他眼中聚起的水光。
她哪有经验对付这样脆弱的小郎君嘛。
结果她的问题没有得到结果，她还被轰了出去。
李鱼桃难免郁闷：这个年纪的小儿郎，比她幼稚多了，她有点儿招架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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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李鱼桃思考再接再厉去哄杜月棠的时候，杜家来了姓许的表小姐。
据说，许家和杜家是世交。杜云疏因为一些公务，召许家家主来成都做官，只需给朝廷一纸请封即可。
许家在成都府的房舍还没修葺好，杜许二家便商量，让许家女眷先在杜家住几日，待许府收整好了，再搬过去。
杜家很多年没有正经女郎了，许家女眷搬来，府中很是热闹了一番，开了许多先前封着的院落。
而许表妹，年少青春，颜色娇颜，正是豆蔻年华，先前就来过杜家许多次，对这里并不陌生。
李鱼桃第一次被人指派去杜月棠的书房送果盘时，正见那位小娘子在挑拣字画——杜云疏准许的。
杜月棠就坐在一旁，看着许表妹对他的东西扔来捡去。
李鱼桃怔了一下，杜月棠抬眼皮，看了她一眼。
二人一时无话。
许表妹回头，看到一个俏丽小佳人立在书房门口不动，惊讶笑：“阿棠哥哥，你家还有别的女娘入住吗？太好了，我以为就我一个，昨日还与我娘说，没有姐妹玩耍，有些无趣。”
“阿棠哥哥”，刺得李鱼桃眸子一眨。
她几乎惊怒地看杜月棠。
杜月棠却对这个称呼没什么反应——可见他经常听到！
李鱼桃火冒三丈，听到杜月棠很淡然地看她一眼，又移开目光，看向许表妹：“不是，她只是一介侍女。”
许表妹：“啊？你家侍女怎么打扮得和旁人不一样？而且……好漂亮。”
杜月棠唇角翘了一下。
他语气却平平：“漂亮吗？还好吧。侍女要那么漂亮干什么，只要不笨手笨脚、什么都做不好就行了。”
许表妹对这个话题，似颇为认同。她也不挑拣字画了，凑过去坐在杜月棠身边，与他大倒苦水，说起挑选侍从的难处。
这个许表妹话忒多。
她甚至不需要旁人应和，偶尔“嗯”“是么”“对”几句，她就能顺着说下去。
杜月棠一向很烦她话多，然而杜小郎君家教好，从不表现。
他保持礼貌聆听态度，却悄悄掀睫看李鱼桃。
这一看之下，他心神一惊，不禁坐直——
李鱼桃狠狠瞪他一眼。
李鱼桃甩下果盘，掉头走了。
侍女扔下果盘的那一声“咣”，把许表妹惊了一跳：“阿棠哥哥你脾性也太好了吧？侍女给你甩脸子，你都不管啊？”
杜月棠心已经跟着飞了出去。
但他不得不坐着不动，随口喃喃：“是么？还好吧。”
许表妹：“她都摔盘子了！”
杜月棠：“她是力气大一点儿。”
这话说得许表妹都困惑了。
杜月棠则心想：鱼娘怎么了？
她不喜欢许表妹？
那怎么行……杜家和许家往来挺多的……她若不喜欢，就有些难办了……他该怎么跟叔父交代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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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月棠只觉得近几日，李鱼桃似乎躲着他走。
尤其是他应付许家的事情时，许表妹每次在他耳边叽叽喳喳。他很希望在自己很烦的时候，能有人解救一把。
这日，许表妹又来烦他。
许表妹对他院中那个还没做完的“地舆模型”很有兴趣，想要他讲解一番。
他自己的东西，也没法推脱给旁人代劳，是吧？
而且杜月棠很喜欢自己的这些创意，能被人欣赏——毕竟叔父就很不欣赏，见一次训一次。
杜月棠便陪着许表妹在院中，介绍自己的模型。
许表妹虽然话多，但确实活泼，在这个时候不停地问问题，很满足小郎君的分享欲。
杜月棠兴致来了，也不嫌她烦了，笑着让侍女们取了笔墨、颜料、锥子，要亲自给许表妹展示，他怎么在假山上刻地名。
许表妹微兴奋：“整个蜀中的地形全在这里吗？能看到我家吗？我家在哪里？”
待杜月棠指给她，许表妹失望撇嘴：“才这么小啊，而且都看不清我家府邸。不行，你要把我家标出来……我爹好歹是一州知州呢，知州府总得有吧？”
杜月棠觉得有道理。
他便问许表妹她家在哪里，他在模型上先圈出来，用颜料做个标记，再一点点完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