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云疏本就因病而苍白的脸色，此时失去了所有颜色。
正月的时候，杜云疏曾拜过宁国公主一面。
彼时宁国公主心事重重，因丢了妹妹，无意与他多聊蜀中事务，匆匆离去。
杜云疏一边调动自己的人力寻找丢失的昭宁公主；一边派人悄悄跟随宁国公主。
如今已过了一月，杜云疏隐约猜到昭宁公主去了哪里，却因一些原因，而故作不知，寻找破局之法。
杜云疏一直记挂着宁国公主，却万没想到，自己府邸中，会出现一个与宁国公主面貌相似六七成的小娘子。
杜云疏头晕目眩间，扶住一旁洞门，摆手制住身边侍从的惊呼。
杜云疏哑声：“她是谁？”
侍从紧绷又茫然：“这位侍女，应该就是大郎院中多了的那位吧……大家猜测的宫中逃跑宫女。”
杜云疏沉默：大意了。
此女只看相貌，必与宁国公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是了。
杜云疏忽然想起，上月末，大郎问过他，宁国公主是否有旁系姐妹，跟随一道来蜀中。
此时此刻，杜云疏几乎冷笑。
以他对阿棠的了解，那小子虽没有见过宁国公主，但大概猜到点儿什么了，才会问得那么随意又刻意。
那小子恐怕又给自己惹事了。
杜云疏依然不要通报，进入杜月棠院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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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杜云疏不许人通报，但郎主到来，院中侍从忙着请安，李鱼桃也别扭地跟着一起。
她担心杜云疏对自己产生怀疑，悄悄掀睫。
而立之年的杜家郎君锦衣玉冠，走在重檐下。树荫阴翳的光浮在青年面上，衬得他更显洁白，隽秀。可他面带病容，眼眸幽邃，难窥情绪。
是与十六年后的晏棠有些像的。
杜家人的长相，都是这一类的秀雅风格，甚至年龄越长，越发儒雅。幸好晏棠不像他叔父那样病歪歪，而立之龄也能翻山越岭……
糟了。
杜云疏来了，该不会又要抓杜月棠小辫子吧？
她阿棠哥哥关禁闭还没被放出来呢，总不会又要接着关吧？
眼看杜云疏一行人已经走到书房门口，院中众人大气不敢出，李鱼桃大声咳嗽一声。
她咳得面容涨红，察觉杜云疏往自己这个方向，瞥了一眼。
李鱼桃赶紧装虚弱，倒在旁边侍女肩头：“姐姐，我头好晕，恐怕得了风寒，你让我靠一靠。”
被靠的侍女：……你方才不还活蹦乱跳，吹嘘自己一顿能吃两个肘子吗？
侍女正要翻白眼，却见小美人趴在自己肩头，偷偷踮脚，观察书房方向——
虽然混账，但小美人睫毛轻翘、眼波闪动的机灵样子，忍不住让侍女捏了她一脸。
李鱼桃忙碌中被人掐一把，茫然“唔”一声，却继续观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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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房中，杜月棠伏在桌上，写写画画。
院中突然安静，又响起少女一声过亮的咳嗽声。
杜月棠立刻将自己忙碌的活计往下藏，把一些《大学》《中庸》之类的书，胡乱地往上摆。
他刚把书摆好，房门骤然被推开，杜云疏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。
叔父身后的侍从朝小郎君投去一个“自求多福”的眼神。
杜月棠心中转起：自己又做了什么？
唔，他做的事有点多，一时想不起叔父是发现了哪一点。
杜月棠便趴在桌上，睁着漂亮又无辜的眼睛，向杜云疏问好。
杜云疏板着脸：“别藏了，把你玩的东西拿出来……别让我搜。”
日光葳蕤，书房中做戏的小郎君支支吾吾。他手指攥着书本下藏起的纸张，许久没反应。
杜云疏唤他大名：“杜月棠。”
杜月棠只好松开手指，慢慢起身，交出自己先前偷懒玩耍的活计。
杜云疏翻开他递来的纸张，一看之下，愣住了。
以杜云疏对小侄儿的了解，这个侄儿自小聪明，却不学无术。
许是聪慧的孩子主意通常大，总喜欢捣鼓些机关、阵法之类的奇技淫巧。旁人关禁闭很痛苦，他被关禁闭，很快乐，很悠然自得。
但倘若不关禁闭，杜云疏也找不出更好的惩罚方式。
兄长嫂嫂只留下这么一个孩子给他，杜云疏从小就对如何教导杜月棠，很是操心。
若一心读圣贤书，而圣贤书教的都是些“忠君爱国”、有利君主教化的思想。
以蜀中和中枢的关系，杜云疏不想养出一个心偏中枢、自己死后就要把蜀中交给朝堂的傻君子。
是以，读书，得挑挑拣拣着读；杜月棠读书马虎，总不务正业，杜云疏也睁只眼闭只眼。
杜云疏安慰自己：只要不养出一个“君子”，自己就可以跟杜家祖宗、跟蜀中百姓交代了。
然虽然心中这么想，杜云疏也不能助长杜月棠的玩物丧志——每次杜云疏的突击检查，都要搜走杜月棠画的一堆乱七八糟的机关草稿图、阵法草创图。
但这一次，不一样。
这一次，出现在杜云疏翻开纸张上的图画，不是那类草稿图，而是一些女子服饰图、发髻图。
杜月棠在书房中，不读书，不做机关，不玩耍，他在画女子的各种衣物！
从头绳到丝绦到鞋袜，从衣上花纹到裙摆收拢，他画了一堆图纸！
……还不如继续捣鼓他那些破铜烂铁呢。
杜云疏捏着这么厚一叠草稿，脸色渐渐铁青了。
杜月棠“噗通”跪下。
他跪得如此顺畅，杜云疏却往后跌了两步，扶住门，才没被气晕。
杜云疏几乎是咬牙说出几个字：“你才多大，就如此孟浪！你对得起祖宗，对得起你爹娘吗？！”
杜月棠脸色又白又红。
他很有些难堪，又有些属于少年的那种无法无天的不服气。
杜云疏言辞剧烈，将他从头到脚骂一通，几乎要提着他去跪祠堂。
杜月棠很是羞愧，又很有些不解地仰脸：“中枢来了宁国公主，宁国公主不就是想和叔父谈联姻，谈我的婚事吗？
“叔父先前反应并不这样激烈，显然是并不觉得以我的年龄，不至于完全不能考虑婚姻。
“既然可以考虑，我有思凡心，又有什么大罪呢？我只是画些画，并未做过什么。”
杜云疏闭闭眼。
侍从赶紧搬来靠椅，让郎君先坐下，缓缓精神。
杜云疏喝了一盏茶后，稍微冷静一些。
他睨着少年的面容，若有所思：“院中那个侍女，叫什么？”
杜月棠果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，没有在这时候装傻。
小郎君眨一下眼：“李鱼桃。”
杜云疏：“你把她放到身边，之前不让我将人送去宁国公主身边，如今又给了我见到她面容的机会……杜时芳，显然你已知道她是何身份了。”
杜月棠观察一眼叔父的神色。
叔父眸子静黑，看不出情绪。
杜月棠踟蹰一下，选择乖乖回答：“我没见过宁国公主，也不知道鱼娘是什么身份。但是鱼娘来到我家快一个半月了，我对她有些猜测，只是不知道对不对，正想与叔父商量。”
杜云疏不置可否：“你猜她是谁？”
杜月棠：“她说自己今年十八岁，那就是与宁国公主同龄。我查了一下皇室的族谱……只知道嫡系是没有这样一位公主的，旁系也没有。那应该是关系更远的郡主之类的身份吧？例如一些关系远的郡王，府上有些私生女，或刚获敕封的……我们这边与中枢关系生疏，不知情也能理解。
“若是某一位郡主，便能解释鱼娘为何如此四体不勤、五谷不分；也能解释宁国公主怎会派她做细作，毕竟关系偏远，折损于此，好交代，也好发难。
“我虽然觉得派一个郡主当细作，显得宁国公主很冷血……然而既然来了，我也只能往下猜了。”
杜云疏：“说下去。”
接下来说的话，便有些暴露他的心思了。
是以，杜月棠很有些紧张，脸颊更红了些。
他努力镇定，不让叔父察觉。
杜月棠轻声：“经过我与鱼娘的试探，我猜，她应有一位夫君。她与夫君原本婚姻和谐，却被宁国公主拿她夫君威胁，不得不来我们家刺探情报。
“她为她夫君铤而走险，只有从我们家拿到情报，才能从宁国公主那里救出她夫君。”
杜云疏诧异。
他没料到还有这一层关系。
但经过杜月棠解释自己的一些试探，杜云疏便觉得虽然哪里怪怪的，但也不是全无道理。
杜云疏思忖：“你是想将计就计，用一些假情报，引出宁国公主。从而斡旋，逼宁国公主理亏，退出蜀中？”
杜月棠抬头：“不！那样的话，有逼迫宁国公主的嫌疑，会加深我们与中枢的罅隙。虽然蜀中因地形之利，易守难攻，但倘若真惹怒了宁国公主，朝廷举兵来攻……得不偿失，累百姓罹难，反是我们因私欲，而害蜀中百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