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再一次觉得她的侍女服饰、发髻很碍眼。
杜月棠道:“你不要乱跑,等我游完江,我要在宝历寺前看到你,知道吗?”
李鱼桃提问:“我去那里做什么?”
小郎君在铜镜中盯她:“等我下船,跟我一起办事!”
李鱼桃不解:“办什么事?”
杜月棠还没编出来:“……到时候告诉你。”
李鱼桃默默点头,表示知晓了。
她好会气人。
说不在意吧,她很认真答应;说在意吧,又总不细究他的心思。杜月棠气得咬牙,违背自己的好修养,暗暗瞪了她好几眼。
其实杜家小郎君第一次代叔父出行,去主持这样的盛会,杜家是分外紧张的。
杜云疏自己起不来身,却给杜月棠派了不少能干的侍从,去辅助侄儿。
杜月棠又是这样伶俐聪慧的小郎君,他岂会用一个身世不分明的小侍女替自己做什么事?
杜月棠告诉自己说,我带她出门,我是要试探她有没有多余举动。
但是李鱼桃心不在焉的样子,弄得他也不开心起来。
旁边侍女悄声:“大郎,可以出门了。”
杜月棠再次瞥了一眼那抱着铜镜、都不知晓巴结他的李鱼桃。
没指望了。小郎君沉着小脸,梗着脖子,气呼呼出门去。
这么雄赳赳、气昂昂的架势,反而换得侍从们感慨:“小郎君颇有杜门遗风。”
一路花开烂烂,仆从过多,今日过于重要。杜月棠被簇拥出门,满耳朵填满了他人的善意提醒。
他一路出府,心情越来越平静时,又觉得哪里奇怪——
他好像忘记了什么。
他忘记了什么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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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家内宅某小院,杜月染左手油糕、右手酥酪,闷头狂吃,好不得意。
爹最近生病,他虽然很担心,但他也开心爹没空制止自己吃喝。
同时,小阿染掰着白胖手指,算到今日是二月二——
哥哥要带他去“小游江”的。
阿染算着自己在家中要吃多少,出门后,又要与哥哥去哪里边吃边玩。
他经常跟爹出府,对成都县的各处小吃,了如指掌。哥哥恐怕都不知道吧?
阿染想得畅快,吃得打嗝,眼巴巴监视着月洞门的方向。
他即将迎来没有爹、只有哥哥的第一次出门玩耍,如何不激动?
杜月染这一望,便望到了黄昏日落,夕阳铺天。
府上开始点灯笼,杜月染拍着肚皮,躲在屋廊下躲太阳。
日头都不毒了,幼童脖子快断了。
杜月染终于有些等不住,怀疑哥哥是不是也病了。他让嬷嬷去问:“天都黑了,哥哥还不出门吗?”
嬷嬷一问,回来回话:“大郎下午就出门了。”
杜月染傻了。
然后,“哇——”
杜府后院,沸水壶煮开,随着天边火烧云一起,一路裹向杜云疏的院落——
“爹啊呜呜呜,我哥欺负我……爹,爹!爹呜呜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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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染崩溃大哭之际,李鱼桃终于迈着乌龟步伐,踏出杜府。
“蜀人衣食常苦艰,蜀人游乐不知还。”
二月二这一日,蜀中的繁闹,不亚于汴京的上元节。
重重华灯点缀,蜀江蜿蜒绵长。
星星点点的夜火燃起,人流如织,叫卖声乱,李鱼桃抱臂徘徊。
她漫无目的地行走,懵懵地想些旧事——
倘若杜家不灭,昭宁公主是否会更早地和杜家郎君成亲?
作者有话说:
小花从小到大都是,天天记得小鱼,忘了可怜的阿染~~坏哥哥!
第128章 鱼儿游向第三场梦9
二月二的小游江,是由成都府最高长官,带着僚属一道乘数艘彩船,沿江奏歌,自万里桥前往宝历寺。
一路上,士女骈集,观者如堵。
彩坊上歌舞奏乐,两岸百姓踏江而歌,又搭起各式彩棚。
或趁机吆喝贩卖,或有富商包下船只跟随官府,一路宣扬威势。烟火不住,灯盏游离。
夜游结束后,官员会在宝历寺设宴、供灯,也会主动走上街头,与民同乐。
考虑“小游江”与蚕市设于同一日的因素,宝历寺前会设瓦肆,供百姓交易。
此一路人山人海,千门如昼。
李鱼桃混于其中,沿江赶往宝历寺,挤出了一身热汗。
她不断听到两岸百姓的高呼声,被挤得心神游离时,难免想到自己在民间经历过的两场大型节庆:一次汴京端午,一次宋州七夕。
天和二年的成都“小游江”,远比那两次更热闹。
可见成都繁盛。
不过李鱼桃今非昔比。
她跟着百姓高兴的时候,意识到“小游江”是有政治因素的——
官府出面,引导民众有序游乐、聚集贸易,可安定民心、平复秩序。
李鱼桃不得不承认:这一次小游江平复的民众忧乱,恐怕是她大姐姐李簪春的入蜀带来的。
这里被中枢祸害怕了,百姓对中枢有敌意。宁国公主一入蜀,此间民声议论纷纷,皆有不安。
但这也是杜家多年自治的必然结果。
倘若蜀中中途没有分出去“羁縻”,便不会有这种结果。但倘若那样,蜀中可能又会卷入战火。
兵不血刃地以联姻方式收回蜀中,本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案。
可杜家承受的家仇、世仇,又该向谁讨要呢?
“你们看,那是杜府的小郎君。小郎君今夜出府了!”
“哪个小郎君?是那个矮白球吗?”
“不是不是,是大点儿的那个,代知府出行呢。”
一时间,锦江两岸,民众拥挤。
李鱼桃也被人流挤到了江边。
水汽朝她面颊扑来。
灯火照在河流上,彩舟淋漓,磅礴大气,李鱼桃一眼看到数船之首、最大的那只花船。
那艘船有整整三层,蜀中此时气候已然转暖,官府用百花包裹船只。再有纱帷青帘,隔着晕光灯光,可见歌舞喧嚣,听到管弦之声。
花团锦簇下,船头站着一位洁白的小公子。
李鱼桃一眼看到了他,一身锦衫,神清骨秀,拂风映花。
李鱼桃想,阿棠哥哥其实一向适合浅淡些的颜色,却越年长,他越不肯穿。
而今即使不看他那一身世家小郎君的通身气度,他整个人也秀淡如烟,淡极生艳。
李鱼桃跟随众人欣赏花舟上的小郎君风采时,忽然看到岸这头,有胆大的士女掀开帷帘,朝船上抛送花枝。
有一人开头,便有更多的花束砸向船只——
“好俊的小郎君。”
“杜家小郎君今年多大来着?”
李鱼桃听着四方调笑,不禁张望。
她如今只是一个小小侍女,没有资格如贵女那般戴上帷帽出行。而她眼看着,众女悄悄掀开帷帽,朝花舟抛送眉眼。
李鱼桃震惊,声音一下子抬高:“他才多大呀——”
她的一嗓门,吸引了岸边的男女。
有人一愣,羞涩地放下帷帽;有人轻浮,朝她嬉笑:“肥水不流外人田嘛。”
李鱼桃的嗓门太大太紧张,不只岸边人听到,江上的人也听到了。
李鱼桃心间一悸,见到花舟上被人簇拥的小郎君,朝这个方向瞥来——
幽火灯影下,少年郎眸子挑起时,眸心澄澈映着花束,宛如湖藻丛丛,游于眼波。
李鱼桃听到周遭小小喧嚣了一把。
按说,杜家小郎君的眼波平静、神色平平,看的也是普罗大众。但李鱼桃有一瞬觉得,杜月棠看到了她。
并且,只在看她。
花束丛丛裹着船只向前,李鱼桃随着人流,踮脚眺望。
某一刻,她听不到旁的声音。
某一刻,她突然颤栗,脑海窜起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——
是否她穿越一场,是命运让她认清现实,好从故事的源头,斩断她与晏棠的一场孽缘呢?
如果李鱼桃和杜月棠从一开始就形同陌路,那么天和八年,李鱼桃身死,晏棠不会去与盘瓠大神做交易。
他不与盘瓠大神做交易,就不会卷入前朝暮氏的阴谋。他不参与造反,就不会在中间百般周旋、反复博弈。
永泰十年宣德楼上射出的那枚箭,也不会指向晏棠。
晏棠若不认识李鱼桃,他会拥有光华的一生。
只要李鱼桃不与晏棠相好,她至少可以改变晏棠因她而生的一场罪孽,她也不会因此而在时光长河中不断穿梭。
时至今日,回溯起源——李鱼桃与杜月棠,到底是谁欠了谁?
灯火游于眼,花舟行于水。如今,她是有办法斩缘的。
花船远去,李鱼桃宛如行尸走肉,徘徊于长街。
少年公主凌乱而低迷的念头,一直持续到宝历寺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