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月棠心想:骗子。
他要把她打出去。
与此同时,李鱼桃心跳砰砰,一下子丢开手中书,从桌前跳起。
她几乎以为杜月棠猜出自己是自未来穿越而来。
但他是怎么知道的?
不对……杜月棠的神色,不像是那么回事。
那么,他是否——
李鱼桃探头:“阿棠,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?”
杜月棠:“我误会什么了?你没有夫君吗?”
李鱼桃:“我、我……算有,也不算……但他没有死的。”
李鱼桃盯着面前的小少年,坚定重复,找回自己的节奏:“是的,他没有死,也不会死。我一定会救他的。”
杜月棠的目光,落在宣纸上的策论上。
他一向才思敏捷,叔父的功课也从来难不倒他。但是此刻,狼毫落在笔尖处,他的思绪却有一瞬卡壳。
“为什么要救,”杜月棠审视她,“你怎么能同时要救自己夫君,又对我别有所图?”
李鱼桃:“……”
杜月棠得理不饶人,追问:“为什么不回答?我理解错了?不是你说,我是你未来夫君吗?这难道不代表你对我有所图谋?”
李鱼桃更支吾了:“是、是啊……但也不算……这中间很复杂……”
杜月棠:“那你与你夫君会和离吗?”
李鱼桃吃惊,连连摆手:“不不不,当然不会。”
杜月棠追问:“你不和离,又想和我做什么?”
李鱼桃快被难倒了,吃力吞口水:“我们会很好的……阿棠……阿棠弟弟,事情真的与你想的,出入很大。”
有一瞬,李鱼桃想脱口而出,道出自己的穿越秘密。
她想如果是晏棠,说不定可以相信呢?
虽然他连她说自己是天上仙女这样的话,都死活不信。虚无缥缈的穿越,听起来更荒唐。
李鱼桃在将要道出的时候,猛然想到自己在此时空的幼年身体。
她艰难地将话卡在喉咙间,吞了吞唾沫,试图狡辩:“你为什么管我有没有夫君这样的事?我就从来没问过你啊——我听阿染说,你叔父在给你和昭宁公主议亲。你要定娃娃亲……”
杜月棠抬头,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。
他小小年纪,看人的眼神这般怪异;李鱼桃又因心虚而百口莫辩,只能瞪大眼睛装无礼恶霸。
少女立在桌前,双手叉腰头颅高昂:“怎么啦?你意识到自己的多舌了吗?你就应该……”
她的意见没发表完,她见杜月棠重新低头写文章了。
杜月棠重新淡淡:“我叔父是不会给我和昭宁公主定亲的。你大可放心。”
李鱼桃不好意思问“我应该放心什么”,她只被他的话打得一懵——
为什么昭宁公主不可能和他定亲?
杜月棠很随意地抛出一句:“谁会和仇家定亲?”
他说这样的话,本有试探李鱼桃和大周皇室关系的意图。
但李鱼桃的反应,出乎他的意料——
日光下,少女脸色骤白,失魂落魄,呆呆看着他。
她整个人钉在书房中,眼睛似乎都要聚起泪花了。
她的反应与杜月棠猜测的种种都不一样。
少年怔愣一下,见李鱼桃猛地低下头,坐回书桌前,闷头帮他抄书。
她再不多问,也不理他了。
杜月棠心中烦闷,也置气扭头,不再搭理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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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杜月棠那句话,李鱼桃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。
杜月棠那句话对她的打击,与他说“我恨你”,有何差别呢?
李鱼桃回忆起秋雨夜的画堂深处,又难免回忆棋社中,她问两家是否有仇时,晏棠分明摇头。
她泪眼汪汪问他“杜家不能和李氏的人成亲吗”,晏棠笑着说“没有这个说法”。
他在骗她。
李鱼桃当时就猜到他也许骗她,但情势紧急,她没有时间,去过多纠缠两家过往恩怨。
而今,十几岁的杜月棠随口说出“谁会和仇家定亲”,李鱼桃含在眼眶中的泪水,从那时到现在,差点便眨落下去了。
天和八年的晏棠,什么都知道。
他知晓她是谁,知晓他在违背祖训。
但他依然追慕她,甚至若非情非得已,李鱼桃猜,晏棠是根本不想暴露杜家儿郎的身份的。
她的阿棠哥哥希望她无忧无虑,不用承受祖辈的恩怨,不用怕他或疑他。
可是如果杜家真的和李家有仇,晏棠该多么难过啊?
如果晏棠希望她开心,李鱼桃也希望他开心。
但也许,从天和二年到永泰十年,她的阿棠哥哥越来越痛苦。
李鱼桃如今想来,只消将自己已知的这些因果串联起来,便已然伤心得快要死去。
她只旁观就这样难过,那么那些年中,晏棠是如何忍受的呢?
李鱼桃至今不知该如何解决自己的穿越与命运相连的问题,但她想,也许杜家和李家的仇怨,是可以化解的呢?
李鱼桃生出点儿希望。
过了两日,她的希望破灭了。
“小游江”与蜀中的蚕市日子合二为一,定在了二月二。
杜月棠出色完成自己的功课,被杜云疏允许代表蜀中最高长官,出府去与民同乐。
在杜月棠第一次独当一面之前,杜云疏吩咐人带杜月棠去祠堂,祭拜祖辈。
作为杜月棠的侍女,李鱼桃在祠堂门口,瞥到了里面密密麻麻的木牌。
看到那么多木牌的时候,二月天,周身寒,李鱼桃大脑如同被闷棍抽了一顿。
杜家小郎君在祠堂中祭祀祖辈,李鱼桃在外等候,心情低落之下,终于从几位年长仆从的嘴中,拼凑出了杜家和李家的故事——
前朝大魏末期,天下纷乱,李氏崛起。
逐鹿中原之际,蜀中为百姓免受战乱之祸,不想参与暮氏和李氏的逐鹿之战。恰好蜀中地形易守难攻,当时蜀中的世家们做了决定,以杜家为首,关闭蜀中几大关口,两不相帮。
当时,暮氏虽已到穷途末路之期,但到底王朝三百年,苟延残喘之际,天下仍有不少义士想要追随。
李氏为更快地灭亡暮氏,想要蜀中配合,杜家上船。
李鱼桃的曾祖父以“天下百姓何去何从”“交友”为名,骗杜家开蜀中关道。李鱼桃的曾祖父大军进入蜀中,从里往外杀,几乎将蜀中杀得片甲不留,掌控此地。
杜家一代人,在此期间死了大半,儿郎尽数折损在此劫中。杜家就此深恨李氏。
李氏得天下后,亦为自己的欺骗而羞愧,便首肯蜀中自治。朝廷只“羁縻”,不干涉。
杜家好容易残喘了些年,家中有了些人丁,又赶上了李鱼桃祖父搞出来的“内宦之乱”。
李鱼桃的祖父为平息此乱,起用世家;又想借机解除朝堂对蜀中的羁縻,将蜀中彻底掌控到中枢手中。
祖父死,李鱼桃的父皇让杜家子弟入仕,为将,讨伐“内宦之乱”。
这一次,杜月棠的父母死在其中。
朝堂一而再、再而三的筹谋,害死杜家人。杜家在蜀中的好声望,引得百姓反应激烈,对中枢颇有微词。
幸或不幸,李鱼桃父皇寿数太短,此事结束得马虎,终究没闹到蜀中叛乱的地步。
然而后果便是,杜家的人几乎死干净了,只剩下杜云疏,带着两个幼儿度日。
这个时候,宁国公主上位,想趁杜家人丁稀薄之际,将蜀中收回朝廷……
李鱼桃猜,姐姐想用的方式,是联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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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簪春是个性情温柔的人,不喜欢恩将仇报,亦不喜欢赶尽杀绝。
她若对杜家生愧,便很有可能采用联姻方式,来解决祖辈的遗留问题。
时至今日,李鱼桃也终于恍悟,难怪天和二年,大姐姐愿意带她出门巡游,前往蜀中游玩。
原来,大姐姐那时候,抱有这样的心思——
倘若那时候,李簪春可以与杜云疏谈成,李簪春便可以兵不血刃地收回蜀中,并为妹妹定下一段好姻缘。
可惜……
李鱼桃恍惚地想:杜家没了,杜月棠带着阿染远走他乡。
年幼的自己亦在蜀中失去了记忆。
这期间,发生了什么?
姐姐为何最终还是选择对杜家下手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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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下来数日,李鱼桃日日长吁短叹。
杜月棠很容易便发现她有心事,但他近日很忙,他又为什么要管一个小侍女开不开心?
二月二的那天,杜月棠在出府前,吩咐李鱼桃与他夜里汇合。
李鱼桃懵懵抬头:“啊?我么?”
她正扮演痴傻侍女,举着铜镜,看另一位侍女姐姐为小郎君戴好玉冠。
杜月棠漂亮的眼睛,隔着铜镜,与李鱼桃对上。
李鱼桃不自在地挪开眼睛。
杜月棠抿了一下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