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信人是嫁去汝阳的杜十一娘,杜兰屏。
十一娘分外随意地在信中说:她和汝阳王家过不下去了。
丈夫太无能,太愚蠢,她很嫌弃。她坚持数年,还是决定和王家和离。
为防止杜云疏阻拦,她先斩后奏,已经搞定汝阳所有事。
而今,天和二年春,杜十一娘宣布,她要回来蜀中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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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月棠怀着忐忑又放松的心事,回到自己的院落。
他走在树荫下,呼吸便一滞,因迎面,便看到了站在回廊间、仰头看花树的貌美侍女。
冤家路窄,他一下子想到清晨的抵额。
在清晨的落荒而逃后,杜月棠此时再次想逃。
他硬撑着没跑,只身子一歪躲到了树后,惹得身后跟随的小厮一阵迷茫。
杜月棠听到两道声音,才发现原来,不是只有李鱼桃一人站在那里。
满院风起,绿荫密匝,层层叠叠宛如雾霞。
李鱼桃实在是个眼中没活的侍女,廊下的嬷嬷已经朝她翻了八百遍白眼,她仍与一位花农站在一处,看花农料理院中的花草。
她仰望着树间的花苞,好奇问:“这就是海棠树吗?”
花农乐呵呵:“是啊。海棠下个月就开花了。”
李鱼桃惊讶:“开得这么早?”
花农纳闷:“不是一直这样吗?”
原来蜀中与汴京气候不同,花季也不同。李鱼桃学到了一个新知识,在心中夸耀一番自己的好学。
满树的花骨朵下,李鱼桃正在笑:“那伯伯,花开了,你喊我啊。
“我要给阿棠……赠一枝棠花。”
树荫后的杜月棠垂目。
他袖中手指蜷缩一下:是阿棠哥哥?
还是阿棠弟弟?
那边与花农说话的李鱼桃只在园中呆了一会儿,踱步回了屋中。
这屋子,指的是杜月棠的书房。
清晨时,杜月棠丢下一句话“你别走”,就走了又回、回了又走,把李鱼桃一个人丢在书房中。
李鱼桃的瞌睡劲儿过去后,起身要离开,却被忠诚的卫士们挡住路。
卫士们:“大郎不是要你等吗?你怎么能乱走?”
李鱼桃只好缩回杜月棠的书房中。
她满心纳闷。
清晨她一晃神,杜月棠就不见了。
他为何走了?
如今卫士们不放行,李鱼桃百无聊赖,在某人的书房中翻翻找找一上午。
她给姐姐的那封信没寄出,不提也罢;李鱼桃在自我鼓劲后,发现杜月棠的书房,确实像个百宝窟。
杜月棠整理好心情,踏入自己的书房,发现李鱼桃正跪坐在氆毯上,玩一只九连环。
就是他昨夜跟她说的那只。
她竟然找了出来,还拢眉低头,摆弄这只玩具,想要将连环解开。
杜月棠怔一下:她是真的不像侍女,也不怕主人。
不,她简直是把她当做他的主人。
杜月棠反思自己是否过于好脾气时,见那跪坐在地的少女眉头越拧越紧,唇越抿越直,整张小脸绷得快皱起来了。
九连环在她手中被摆弄得“哗啦啦”,叮咣不住。
显然,她已经解得有些不耐烦了。
但李鱼桃又不轻易服输。
哪怕她已经觉得这个九连环无聊,她不想玩了。她也必须是解开后,再丢开说“我不要”。
气呼呼地摆弄这只九连环,烦躁之下,腹诽杜月棠没事找事儿。他把一个玩具弄得这么复杂,这是给人玩的吗?!
难怪阿染不和他玩。
她也不想和他玩!
少年温热的气息自后而来。
他的手抓过她的手,发丝擦过她脸颊。少年拿着一个环,套住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,钻入另一个环中。
杜月棠解释:“这么解。”
李鱼桃回头,撞上少年郎君的脸颊。
她呼吸一滞。
日光葳蕤,照在少年长密的睫毛上。
他的长睫就长在她眼皮下,似要扎入她心头。他垂着眼看她手中的九连环,专心解密。
哗哗声像风,也像水,涌在两个少年之间。
李鱼桃心神不宁时,微微咬唇,听到杜月棠一声笑:“看,解开了。”
他抬起眼睛。
浅灰瞳子和李鱼桃乌黑的眼眸对上。
格外清澈,宁静,也在波光流动间,足够绚烂。
杜月棠没有如清晨时那般躲开,就这样抓着她的手,看着少女洁白的脸颊上,一点点生出红晕。
杜月棠轻声:“我都解开九连环了,你还咬唇做什么?”
李鱼桃忙松开齿关。
她见少年目中露出浅色的狡黠笑意。
李鱼桃不肯承认自己似乎被一个小破孩儿调、戏了,她板着脸仰头:“你做什么?”
杜月棠:“我来告诉你一则消息——叔父答应我,让我主持‘小游江’了。”
那便代表,李鱼桃可以出府啦?
她迅速改变策略——杜月棠不肯送信,她还是观察地形,绑走杜月棠更可靠。
李鱼桃甜甜道:“阿棠,你真厉害,我就知道,你一定可以的。”
杜月棠观察她的神色。
她的欢喜很明显,他却不知她是因何而喜。
而被她灼灼的目光盯着,他又生出心浮气躁的闷热感。
少年郎君别了眼,故意说:“你不要高兴得太早。我要做完这些功课,等我叔父首肯了,我才能出门。”
李鱼桃立刻点头,将他从地上拖起:“那我们别玩了。你快做功课吧,我陪你一起做——嘿嘿,我也很厉害的。”
杜月棠看了一眼她拉着他的手。
少女的手指柔软又纤细,毫不顾忌,不知羞耻。
他困惑又气恼,只闷声不语。
一会儿,二人便一左一右,趴在书桌上,琢磨杜月棠的功课。
李鱼桃看一眼他叔父交给他的功课,都是些类似策论之类的问题,要人做文章。
这种功课,她是可以帮忙,但她观点与杜月棠不一致的话,杜云疏一眼能看出“作弊”,还是算了。
李鱼桃打开一本诗文:“我帮你抄这个。”
杜月棠:“你和我字迹又不一样。”
李鱼桃不服输:“我可以模仿嘛,你一会儿看看像不像就是了。”
她心中盘算着这么多功课,要长出多少只手,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完。
她一边做计划,一边奋笔疾书,还不忘与人聊天:“阿棠,你没想过,入朝做官吗?就是……离开蜀中,去做大周真正的官员。”
杜月棠懒洋洋:“我家不缺柴薪。”
李鱼桃一滞,又笑道:“入仕又不是只为了赚那点儿俸禄。你多看看人间疾苦,这世上不是人人都像你家一样富裕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怔住,只觉得自己对杜月棠说这样的话,很奇怪。
她这话,像是在引导他。
倘若他走上与未来相同的路径,岂不说明杜家仍会消亡,他仍会颠沛流离?
李鱼桃收回自己的话:“不不不,你还是待在蜀中,好好做一个富贵小公子吧。蜀中继续保持自治,我会……帮你的。”
杜月棠瞥她一眼:“抄你的诗吧。”
李鱼桃好心被人轻视,不禁噘嘴。
她打开诗集,随意翻开一页——“梧桐相待老,鸳鸯会双死。”
李鱼桃忍了下去。
她当做那页不存在,又随意翻开一页——“棠梨花映白杨树,尽是死生别离处。”
李鱼桃:“……”
杜月棠一边做自己的功课,一边悄悄观察她。
少女的脸越绷越紧,杜月棠没有去克制自己的心痒。他侧过身,看了一眼她翻开的那页书。
杜月棠疑问:“怎么不抄?”
李鱼桃:“我不喜欢这样的诗。不是生离就是死别,跟咒人似的,太不吉利了。你叔父怎么让你学这种酸诗?”
“为什么不喜欢离别诗,”奋笔写策论的小郎君淡淡,“是因为你的夫君死了吗?”
一室霎静,李鱼桃倏然抬头。
第127章 鱼儿游向第三场梦8
伏在桌上写策论的杜月棠发现,趴在他桌子另一头的李鱼桃,眼睛在起初的懵懂后,越瞪越大。
他忽然发难,窥到了她最真实的情绪。
而他因此,心沉得更深——
她果然有夫君。
是谁?她梦话中、自语时的那个“阿棠哥哥”吗?
那自己是谁?
李鱼桃莫名出现在杜府,对他十分亲近,是将他视为她那个“阿棠哥哥”的替代品吗?
多么荒唐。
他和她年龄差距这样大,和她的夫君年龄差距也许更大。这也能成为替代?
而若自己推论为真,李鱼桃口口声声的“我是仙女”“我是你未来娘子”,便是谎言了。
再加上她和宁国公主的关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