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事腹诽:就阿染这样子,想阋也阋不了啊。
杜云疏轻声:“是啊。”
管事趁机:“郎主疼小郎,也要适当给大郎放放风啊。到底是十三四岁的孩子,总这么严,大郎万一不理解郎主的用心……”
杜云疏淡声:“他说什么了?”
管事:“没有。”
杜云疏:“那他是又做什么了?”
管事讷讷。
在杜云疏冷冷一睨后,管事尴尬说:“郎主生病这几日,有些紧急的府衙公务,不是交给大郎去办吗?大郎接手倒是顺畅,只是他刚拿到郎主的印,就把先前郎主发给宁国公主的信件,给追了回来。
“郎主当时病重,我等不敢叨扰。”
杜云疏沉默。
一侍女开口:“大郎最近,和那个莫名出现的侍女,走得很近。奴婢曾看到大郎和那侍女说笑,那侍女打了他一下,他都不惩罚的。”
再一嬷嬷担忧:“那侍女也有十七八了,性情活泼,长得漂亮。且还不是寻常的那种漂亮,是、是有些、有些……”
侍女补充:“不像侍女的那种漂亮。”
一众人默默点头。
院中伴随着阿染的背书声,杜云疏唇角的笑意彻底消失了。
他疲声:“把大郎叫来。”
最先告状的管事,这时候又往回找补:“大郎只是年少,易受外界诱惑。郎主和他好好说,他会明白郎主用心的。大郎最近挺乖的……”
管事想找一个证明“大郎很乖”的例子,一眼看到小几上那碗黑乎乎的粥。
管事硬着头皮:“大郎早早起身,为家里人熬粥,特意给郎主和小郎送来……”
院中的杜月染听到了,自豪插嘴:“对!哥对我真好。”
杜云疏盯一眼杜月染。
阿染却不怕他,仍对阿爹笑得天真烂漫。
杜云疏心累。
杜云疏叹口气:“君子远庖厨,他本就不该……”
杜云疏的话还没说完,侍从通报说“大郎来了”。
众人一阵惊讶,显然,杜云疏让人去找大郎的命令还没走出这个院子呢。可见杜月棠是主动来看望叔父的。
众人为此暗暗高兴,家里主人就这么几个。病的病,小的小。
众人希望叔侄二人莫生嫌隙,杜家才能延续下去。
说话间,穿廊而过的少年公子,一身雪青,身上挂满环佩。悦耳脆声与廊下铃铎相应,倒是相宜。
他这个年纪,比起同龄孩子,个子不矮,已有些秀拔的架势。
杜月棠朝杜云疏请安,又对一院的奴仆们含笑。眸色清艳,宛如携花拂风。
一院人笑着看他:
大郎是个漂亮又干净的孩子,从小就没有尴尬时期,把院中的另一个小孩,对比得宛如笑话。
但傻小孩很甜,见到杜月棠就笑,不哭了:“哥。”
杜月棠便惊讶:“叔父,怎么想起让阿染背书了?阿染……不合适吧?”
杜云疏摆摆手。
他病得有气无力,不想多说闲事。
杜云疏:“别管阿染了,说说你的事。”
杜月棠眼睛轻轻眨了一下:“我没什么事啊。”
少年声音很轻,想到了清晨时,自己与李鱼桃不小心磕在一起的额头。
那一刹那的心慌窘迫,与紧随的落荒而逃……他想,叔父应该不知道吧。
杜云疏端详着他。
十三四岁的小郎君,总以为自己很聪明,可以掩饰一切。但在过来人眼中,小郎君目光一刹那的躲闪、耳际骤然的爆红,都揭晓了答案。
一时间,千言万语,杜云疏不知从何骂起。
叔父这边沉默,杜月棠转移话题:“我找叔父,是想和叔父商量,二月初的‘小游江’盛会,不如与蚕市合并到同一日?更方便管理些。”
蜀中人好游。
大周一年四季,黄历已定了许多节假。放到蜀中,又因本地民俗,多了几个节日——
比如频繁的蚕市,还有蜀中最为盛大的“大游江”。
而为迎合二月二的习俗,蜀中又搞出一个“小游江”。
民众喜欢游玩,官衙自然要维护治安。杜月棠说的,便是将二月初的一个蚕市,挪到二月二,与“小游江”同一日举办。
官衙省些力,节庆还能办得更热闹些。
杜月棠说了一番道理后,露出了小尾巴:“叔父不是病了么?‘小游江’比不得‘大游江’正式,叔父可以交给我练练手。我不会搞砸的。”
杜月棠心中想:早上新得罪了鱼娘,他为了道歉,说要带她出门玩耍。
“小游江”就是一个合适的机会。
如果她真的是宁国公主派来的细作,她会看到蜀中如此繁盛,杜家管辖得这样好。她的态度,有利于杜家与朝廷的博弈。
缺点是杜月棠最近功课不太好,他怕叔父不允许他出门。
毕竟这种节假日,都要最高长官出面。杜云疏通常是带着阿染一道去的。
杜月棠心中打鼓时,见杜月染挪到了台阶前,探头道:“哥哥要去‘小游江’?我可以和哥哥一起去吗?爹,我还没和哥一起玩过。”
杜月棠立刻觉得,阿染若同行,自己得到叔父支持会更容易。
他朝弟弟颔首。
杜月染眼睛明亮,“滚”到杜云疏臂侧,开始缠人:“我就要哥哥,爹,你就答应吧——”
杜云疏被缠得头疼,因病骨支离、并无力气,态度便可有可无。
他只问杜月棠:“听说你追回了我写给宁国公主的信?”
杜月棠怔一下。
他看眼管事。
管事忙低头。
杜云疏微怒:“你看他作甚?这家是我掌的!我还活着,你就乱动手脚,眼里可还有我?!”
此话严重,杜月棠“噗通”跪下。
杜月染吓得脸色发白:“爹……”
杜云疏冷冷盯着侄儿。
杜月棠仰头:“我只是觉得,鱼娘身份可疑,不宜在此时交给宁国公主。
“我昨日看邸报,见宁国公主以‘找妹妹’为由,让韦家人在雅州驻了兵。韦家去年和皇室联姻,双方如今穿一条裤子,正亲热。
“公主妹妹丢了,她也不训斥我们,在蜀中越走越偏。我接手叔父的公务,让人探查,发现她已经要往边界去了。她明面上说是去雅州和韦家商量找人的事,实际上呢?蜀中边界,通往外夷,再有秦岭……她想做什么?
“偏偏我们府中在这时多了一个侍女,一问三不知。小侄觉得,我们突破此局的关键,也许就落在这个小侍女身上——所以,不能把她交给宁国公主。”
杜云疏蹙着的眉头松了松。
他道:“真心话?”
杜月棠斩钉截铁地点头。
杜云疏:“说下去。”
杜月棠:“蜀中自治,大周自觉理亏,很少管我们。但我看这位宁国公主,志气不小。我们若能从这个侍女身上,得知宁国公主的计划,说不定可以反过来要挟他们。再有……”
他顿一顿,说:“叔父可知,宁国公主可有什么堂妹?她此次来蜀,除了她的亲妹妹,可有带别的公主、郡主前来?”
杜云疏微茫:“未曾听说。我一介外臣,岂会打听公主、郡主之行。怎么了,你发现什么可疑的?”
杜月棠一踟蹰,微微摇了头。
他怀疑李鱼桃不是侍女,和宁国公主沾亲带故。
但是这种怀疑太狂妄,又不合常理。
倘若叔父知道,说不定就要扣押李鱼桃,去和宁国公主谈判——这对鱼娘,不是好事。
而即使杜月棠这般遮掩,杜云疏仍在沉吟后说:“你将那个侍女带过来,我要亲自看看。”
杜月棠怔一怔,在叔父的凝视下,艰难地说声“好”。
但是他又道:“待叔父病好一些,我再带她过来。眼下之事,我尚能应付,叔父不宜操劳。”
杜云疏生出疑心,但他才要开口,被风一吹,目眩感袭来,惹得周围人一通惊呼。
而杜云疏稍微定定神,又想起自己案头还按压着的一桩秘事。
他为那桩事而诸多压抑,不知何去何从。如今再加上宁国公主的妹妹丢失一事——
杜云疏轻声:“好吧。过两日你再带她来吧。”
杜云疏心想,他还是先处理一下那桩秘事吧。
杜月棠松口气,又陪了叔父一会儿,便说回去读书了。
杜月染追着他大腿:“哥,别忘了带我去‘小游江’!”
杜月棠朝弟弟一笑:“忘不了。”
兄弟二人气氛合宜,杜云疏心中大石微松。
但兄弟二人走后,杜云疏才要进屋歇息,又接到了管事一封慌里慌张送来的密信。
杜云疏还以为信件是自己心里想的那桩秘事,心事刹那沉重。
他心浮气躁地打开蜡封,却是一看信,直接被气晕了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