瓦子上空响起的烟火声,惊得她捂耳后退,她被周遭人取笑,也在好奇之下,踏入这处瓦肆。
这是她熟悉的人间烟火——
货药、卖卦、喝故衣,探博、书坊、卜卦。
李鱼桃游离于其中,看得欢喜又惆怅。
倘若昭宁公主注定死于十八岁,这些人间烟火,是要她回到最开始,与晏棠告别吗?
她真是不舍啊。
烟火再在头顶炸一声,李鱼桃听到街旁有急促的争执声,混于闹市中并不明显。
李鱼桃凑过去,见是一伙脸绘彩墨的人,或着大袖,或袒半身,正在争执歌舞。
一看到众人这身打扮,李鱼桃头皮发麻,想到了永泰十年,平木村那群人祭的村民。
她骇然间,很快庆幸这只是节庆,与人祭不同。
这是一群被官府请来跳傩舞的人。
燃烧篝火前,众人已经换了衣、戴上面具、挂起悬铃,管事却着急跑来,说傩舞最重要的、扮演巫女的女子,临时崴了脚,不能跳了。
众人大急:“好端端的,怎么突然崴了脚?”
管事也很生气:“我叫她不要乱跑,她非要在瓦肆乱逛!”
众人又气又惊:“现在怎么办?去哪家花楼找个舞姬吗?舞姬会跳吗?懂傩舞吗?”
李鱼桃若有所思。
她并不出面,由这些人忙乱。
很快,这些人找到一个舞姬,急急忙忙与人排演傩舞。
鼓声阵阵,缶声坎坎。圣洁的巫女头戴羽冠,拿起羽伞,旋身间,脚踝铃铛轻响。
推搡的人群中,站在角落里的李鱼桃,眼皮轻轻抬起——
他们跳的舞,踩的鼓点,韵律些微眼熟。
永泰十年,她见过巫女槐也的“问神舞”。
她当时顺着瀑布从天而降,便摔在一圈羽伞与银帘中,摔在槐也的祭台上。
那是真正的、可以与神明沟通的巫女。
眼下这场傩舞未必能与神明沟通,但倘若他们没有接触过真正的神舞,未必创作得出这种傩舞。
蜀中的“小游江”,安排傩舞,傩舞中有人扮演巫女……这是否说明,古盘瑶在这个时期,已经在试图接触、甚至控制民间了?
晏棠在天和八年说,他与相微是故人。
故人啊。
是否在天和二年,相微带着古盘瑶的势力,已经在蜀中,接触杜家了?
李鱼桃盯着这些人。
恰恰这些人要求太多,舞姬不能一一满足,众人又吵了起来。
出于一些试探与猜想,李鱼桃走上前,朝众人大方笑:“我也许会跳巫女的舞,我可以帮到你们。
“只要你们与我多聊聊……我想知道,你们从哪里来,谁教过你们跳这种傩舞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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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鱼桃戴上面具、穿上巫女服,头顶羽冠手持羽伞,踏入傩舞人群中。
宝历寺前,杜月棠匆匆下船。
杜府的小郎君要参加宝历寺的夜宴,但杜月棠另有心事,宴参得十分颟顸。
众人为杜家小郎君哈哈打着掩护,杜月棠年纪小,他们不好灌他酒,看在长官面子上,轻易放了小郎君离开。
杜月棠跑出宝历寺,便四处找人——
鱼娘呢?
不是说好在宝历寺前等他吗?
“小游江”带着政治意义,他不能带她一同上船,便让她在宝历寺等他。只这么一会儿功夫,她便不见了?
方才花船上,他还看到了她。
她那么美丽。
难道不是为了引诱他吗?
杜月棠且惊且怒,脑中乱七八糟转许多念头。
一会儿猜她果然身世存疑,这会儿她说不定去找她的情报网,跟宁国公主那边汇报杜家情报;一会儿猜她也许就是天上仙女,她的消失会与出现,一样得捉摸不透、难以探寻……
再一会儿,杜月棠又逼自己冷静:宝历寺前瓦肆林立,也许李鱼桃只是好玩,在其中玩耍呢?
少年抿抿唇,怀着自己都难以捕捉的毛躁心情,踏入灯火耀耀的瓦肆间。
杜月棠喃喃:“鱼娘……”
他四下张望、寻找:“鱼娘——”
杜月棠左右徘徊,一道道人影寻过去。
他想自己不必慌张,自己过目不忘。倘若有看到类似鱼娘的人,他一定能认出来。
但是他真的能认出来吗?
他与她又不熟,他平时也不看她。
少年声音带了些烦闷:“鱼娘!”
杜月棠的眼睛忽然被灯火一耀,看到某个方向,他眼眸瞬凝。
傩舞那边的排练中,笨手笨脚的李鱼桃,靠着厚脸皮与乖巧听话,取代了本就不情愿的舞姬。
她戴着巫女面具混于这些人中,随他们乱跳。
傩舞没有寻常舞蹈那般要求高,即使李鱼桃这般手脚生硬的水平,都勉强能应付。
众人稍微放心,也有空和这小女子说笑了。
他们端详这个摆弄面具的少女:“小娘子一看就是贵女出身,贵女也会学跳舞?”
李鱼桃笑嘻嘻:“我不是贵女,我也是普通百姓,混口饭吃。”
她张口就胡说:“老家大旱,我听说蜀中富裕,就来蜀中找生计。”
众人理解点头,也有人自豪道:“咱们蜀中有杜家扶持,自然与别个不同些。”
却也有人摇头:“但蜀中也有贫瘠之地……”
有人为杜家辩解:“杜家也不可能确保每家每户都过得好吧?总有气候不合适的,地形太不好的,家里太不上进的。”
面目后,李鱼桃认真听着他们讨论。
烟火声太大,她为听得仔细,凑得更近,快与众人的脑袋搭到一起。
李鱼桃左搭一句话,右搭一句话,模仿自己从晏棠那里学到的与人说话的技巧,吃力地让这些人,对她的戒心没有一开始那般严了。
李鱼桃故作不经意:“你们跳的这个傩舞,看着很好玩,又和别人的不一样。是你们自己琢磨出来的吗?”
便有人笑道:“我们哪有那种本事?我们也是走南闯北,走街串巷,跟人学来的……之前咱们好像是在雅州,看到有人这样跳,对吧?”
他们互相确认一下,模棱两可地点头。
雅州!
李鱼桃心中一凛。
据她所知,天和二年,姐夫的亲弟弟,便被大姐姐找借口,安排驻兵进蜀中。
当时姐夫的弟弟,驻兵的地方正是雅州。
之后,那位郎君“矫制不害”,在未拿到姐姐谕令的时候便私自出兵,去救被困的她……此事,也成为天和八年,皇室压制韦家的一个理由。
雅州……
为何线索,都聚集到了雅州?
古盘瑶村落,会藏在雅州吗?
李鱼桃心思百转,被旁边人揪了一下:“该我们登场了——”
李鱼桃“哦”一声,戴好面具追随众人。
她跟着人流往前走两步,后方忽传来一大力,猛然拽她手臂,将她向后拖去。
李鱼桃如陀螺般在原地转一圈,被拽住肩膀往后,拽入一片花香浓郁中。
她尚恍惚,面上所戴的面具骤然被掀开。
头顶烟火炸开,李鱼桃抬头,看到杜月棠的眼睛。
李鱼桃喃声:“阿棠……弟弟?”
杜月棠握着她的手指颤颤,半晌不放。
一阵烟拂来,烟火与灯笼的光在四方旋转。
鱼龙彩灯高架下,游玩的百姓再次催促傩舞。李鱼桃回头,杜月棠也回了神。
他抓住她,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拖,盯着那些人:“大胆!你们竟敢……拐卖……我姐姐!”
李鱼桃眸子轻轻眨一下。
她盯着少年清薄的背影,雪白的侧颊、微红的耳根。
还有,他抓着自己的、发颤的手指。
李鱼桃抿唇。
前面人很吃惊:“什么拐卖?我们在跳傩舞!你姐姐说好扮我们的巫女的。”
杜月棠一怔。
他回头,正遇上李鱼桃向前一步。
二人差点撞个满怀,杜月棠发现他抓着她的手,有些忙乱地后退、松开。
他目光躲了一下,又挪回来:李鱼桃此时的装扮,很奇异。
杜月棠眼中,星火摇摇,花落于水。
满街喧嚣,李鱼桃听到少年郎很轻的问声:“真的吗?”
李鱼桃朝他点头。
众人再催促,李鱼桃看一眼杜月棠,从他手中夺过自己的巫女面具,提裙追上众人。
她追了几步,又回头看杜月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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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帘翠幕,玉树罗阶,人间灯火。
夜火阑珊,杜月棠立在人群中,目若流水,追随李鱼桃。
年少郎君在此时看着有些无措,又十分安静。
他有些恍惚地看着李鱼桃的背影。
他听到旁边一对情人的戏语——
嬉笑游冶的行人间,一戴着帷帽的贵女捶打了自己旁边的情郎一把:“都怪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