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藏着一身秘密。
她在湖泊中寻找东西。
她在明月湖泊下露出皎洁面容,粲然眼波。额头圆阔,唇色嫣红。
她在月下独舞,湿裙缠发,乱七八糟,但很可爱。
停。
她可不可爱和他有什么关系。
他不要去想那些了。
杜月棠喘气剧烈,正月时节的深夜,跑出了一头热汗。
他几乎是扑进自己的书房,累得眼前金星乱转,扶墙跌倒,就开始拆自己那些机关。
他对自己的机关太了解了,十指翻飞灵动非常。他完全不用想,就知道该怎么拆。
正因为不用多想,他脑中晕晕然,又转起一些不合时宜的思绪。
这些思绪像被风吹拂的湖波,水流一滴滴,一点点,点汇成线,线聚成圈。春水春波间,圈圈涟漪,荡起纹路……
杜月棠听到了脚步声。
脚步声轻盈,正是某人走路时一蹦三跳的方式。
杜月棠还没拆完自己的机关,眼见脚步声近了,他一咬牙,从书房奔出。
李鱼桃被吓得“啊”一声,抚胸后退三步。
她已经换了一身新的侍女服,梳着最简单的发髻,眼波微扬,是她在深夜时几乎不可能存在的清明神色。而杜月棠无比清楚,她为什么会这么清醒。
他垂着眼。
廊下灯笼叮咣撞击,昏光照着二人。
杜月棠板着脸:“你回去吧。”
李鱼桃:“……”
他特意派人在三更天喊她,就是为了把她喊过来,再赶回去吗?
倘若她今夜不是找玉佩,此时必然要被起床气折腾得发怒。
但李鱼桃如今确实不困,她睁大眼睛看他,能看到的细节更多:
杜月棠垂着眼皮,耳际绯红,鬓角有汗。他杏色袖摆间露出的曲起的指节,沾着木屑。
他看起来,气喘吁吁的。
这是为什么?
他在湖畔与她偶遇,离开后,他又做了什么,才把他自己搞得这样累?
李鱼桃:“不是你叫我过来的?”
杜月棠:“叔父解了我的禁闭,我受了几日罪,想小小庆祝一下。我不愿意在深夜麻烦仆从,想起先前在湖边见到你,想来你这会儿应该还没睡,便想让你去灶房准备些吃食。
“然而你来了后,我又不饿了。你便回去吧。”
李鱼桃:“……”
李鱼桃喃声:“可你一向是过午不食的啊。”
杜月棠眼睫一颤。
他想脱口“你怎么知道”,又想到此女如今做着家中侍女,自然知晓主人的风格。
他忍下那不合时宜的询问,暗恼自己今夜怎么了,怎会连连犯错?
他自我羞怒时,李鱼桃推开他,朝书房中走。
杜月棠被人一推便退。
他到底年少,虽有心眼,却还没有那么多。李鱼桃推开他,他愣一下,才震惊她怎么敢。
杜月棠追上去,拽她手臂:“不许进去。”
李鱼桃回头,朝他嫣然一笑。
杜月棠抓着她手臂的手指一颤,忽然觉得她衣摆料子好粗糙。
他低头瞥一眼,李鱼桃反手抓过他手腕:“我偏要进去!”
杜月棠懵然被拽进自己的书房。
杜月棠见她往前走,眼皮一跳:“不可——”
已经晚了。
轻轻的“啪”一声,伴随着少女惊乱的一声叫。
杜月棠僵得要捂脸了,眼看书房门“砰”地关上。
李鱼桃鞋履踩到某一块砖的时候,四面八方的书架哗然变了位置。她朝后退一步,准确踩中了杜月棠先前准备的、还没拆掉的一个按钮。
杜月棠近乎麻木地,看着几重围栏从四个方向,朝二人聚拢而来。
刷、刷、刷,几声脆响后,一个机关组装完成。
李鱼桃抓着杜月棠的手,与他一道脚底腾空,嗖一下,二人被关到了一个半空中悬在横梁下的浑圆鸟笼中。
她动一下,鸟笼竟然收紧,朝二人勒去。
李鱼桃微慌,听到旁边少年的声音:“不要再乱动了,你越动,笼子收得越紧。我已经没地方站了。”
李鱼桃:“……”
她抓他手掌的手指,紧张地出了一层汗。
几下挣扎,害得她与杜月棠只能身体紧紧相挨,她听到他的提示,也不敢再乱动了。
李鱼桃静下,终于观察清楚了他们二人的处境——
黑灯瞎火的书房,只有窗口的月光带来些亮度。
鸟笼困得她动也不敢动,她扭过脸,便对上杜月棠几分麻木、又有些躲闪的眼睛。
李鱼桃:“杜月棠!”
她气坏了:“你在搞什么?!”
她瞪大眼睛,眼圈荡起一圈绯红湿意。
杜月棠闷一下,垂着眼轻声:“我要你别进来了啊。”
李鱼桃瞪着他:她猜到他有鬼。
她只是对他的所有事情都很好奇,他遮遮掩掩,一会儿要她来书房、一会儿不要,实在奇怪。
她抓着他一起进来——然后就与他,一起被关在了半空悬着的鸟笼中。
李鱼桃:“……你叔父让你做的功课呢?你要抄的家训呢?都写完了吗?”
杜月棠低着眼。
李鱼桃:“结果,你就在书房里搞这种鬼玩意儿!”
杜月棠:“……并不是鬼玩意儿。”
李鱼桃:“那是什么?”
杜月棠轻声:“鱼娘,我记得你很怕我的书房。”
李鱼桃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杜月棠没说他怎么知道,但他斟酌道:“倘若我告诉你,我今夜带你来这里,是想教你了解我的书房,让你不要害怕我的书房……你会相信这种说法吗?”
李鱼桃怔了怔后,反问:“你觉得我会信吗?”
少年低着眼,轻轻叹了口气。
李鱼桃板着脸。
他抬了一下眼睛。
少年挺起胸脯,浅灰色的眼眸鼓起勇气,溅起柔波:“这个笼子不会关人太久的,只要找出密码,就能自行从内打开。退一万步,我虽嘱咐卫士今夜不许打扰,但明日天亮,他们总是要来送膳的……到时候我们就能出去了。”
李鱼桃抓住重点:“送膳?所以你原本是打算把我关到天亮?”
杜月棠眼睛轻轻飘了一下。
李鱼桃快气死了。
杜月棠小声安慰她:“你别怕,有我陪你一起啊。”
李鱼桃心想我当然不怕。
但你此时陪我一起,我只想揍你一顿。不揍,是因为你说,我越动,笼子会收得越紧。
李鱼桃努力深呼吸。
杜月棠掀眼皮观察她。
他以为她性情好极,被如此捉弄也不生气。他睫毛轻轻地眨两下,越发为自己的幼稚行径而羞愧。
李鱼桃正拼命地镇定呢:“你不是说笼子有密码吗?你打开密码,我们现在不就可以出去了?”
杜月棠:“……”
李鱼桃:“你为什么不说话?”
小小鸟笼,二人身体紧贴,避无可避。但就是这么点儿距离,杜月棠都小小地,往远离她的方式挪了挪——
并没有成功。
杜月棠轻声:“鱼娘,你一向脾性好。”
李鱼桃:“哈?”
杜月棠:“我说实话,你也不会生气的,对不对?毕竟我与你一道被关起来,就算我做了什么,我也算恶果自食。”
李鱼桃咬牙,挤出一丝笑:“你先说。”
杜月棠没有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什么来,昭宁公主虚伪起来时,也是颇会藏情绪的。
他慢慢说:“我原本是打算拆了这个机关,可我拆一半,你就来了。我出门去拦你,为防意外,将密码扣锁了起来……如今那个按钮在下方,鱼娘你能射一箭,将那个按钮掰过来吗?”
李鱼桃:“……”
她用什么射?
他吗?
杜月棠不知少女已在崩溃边缘,继续解释:“既然密码锁不能从外部打开,只能靠内部了。因我先前破坏,如今我已不知密码是什么,只能一一尝试了。
“你看,这是三道环,我们今夜若是能试出来,不用等到天亮,我们就可以出去了。”
李鱼桃盯着他:他竟然开始给她展示内扣处的三道密码环是什么样的。
杜月棠展示得磕磕绊绊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干脆消失。
月色清明,子夜中天,书房幽寂。
少年掀起眼睫偷觑。
杜月棠又垂下眼睫。
如是几番,他再次掀眼睫时,眼波更为轻软了。
杜月棠硬着头皮:“倘若你不想折腾,我一人实验也可。既是我自己弄出来的,想来我与我的密码有几分默契吧?
“鱼娘……姐姐,你若是累了,我便不打扰你了。”
他面颊微红,因自己的心虚,连“姐姐”都叫上了。
但是李鱼桃压根没有因此而松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