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方才松开她手腕的少年郎君,不见了踪迹。
李鱼桃站在一汪绿水间:“阿棠弟弟?”
清辉洒地,绿荫哗然。
李鱼桃手叉腰:“杜月棠?”
依然没人回答。
李鱼桃皱一下鼻子,狐疑:跑了?
胆小鬼是羞窘,还是做完坏事后逃跑?
她能猜测晏棠的想法,却不了解一个十几岁小郎君整日在想些什么。
李鱼桃又扯开嗓子唤了几声,见没人回应,便觉得那人大约是走掉了。
李鱼桃一向的优点是,暂时不明白的事,放放再说。船到桥头自然直。
杜月棠既然走了,她继续自己此夜的目的——下水找玉佩。
杜府的湖泊不是死水,与蜀江相连接,越近府外,湖泊越深。
正因为不是死水,李鱼桃才担心水流将她的玉佩冲刷出府,混入蜀江——那才是绝不可能找回来了。
李鱼桃隐约记得,自己初来此时空时,玉佩撞到了尖锐物,碎裂后随即入水。
她如今只消有时间,便在自己当日的落水处附近寻找玉佩。
同时,她心里有点忐忑:已经碎裂的玉佩,对她来说,还有用吗?
她的穿越时空,既可能跟晏棠与盘瓠大神的交易有关,也似乎是以玉佩为媒介的。倘若她弄坏或弄丢媒介,她还能回去自己的时空吗?
再或者,让现在的杜月棠重新做一个?
没、没这么简单吧?
玉佩为什么有穿越光阴的功能,这个年纪的杜月棠,会明白吗?
她都没有明白的事,怎能去为难一个小孩子?
李鱼桃一次次沉入水下。
万籁深静,只闻风声拂叶。
与湖相连的长廊间,一与假山相贴的廊柱后,藏着一位杏衣少年。
杜月棠躲在廊柱后,眸色清澄,偷觑那一次次浮出水面、又一次次再次潜水的少女。
他自己是不会游水的,对家中湖泊,便总多些畏惧。
方才放开李鱼桃的手,他便有些后悔,怕她只是逞强,仍要投湖自尽。
但杜月棠拉不下面子。
他对她有许多防备与猜疑,她在深夜中喊他,他也不肯开口,只想看她三更半夜,到底要做什么——
她确实像是在找东西。
难道她没有骗他吗?什么玉佩?用来做什么?有什么重要的?
她在湖畔喃喃自语的“阿棠哥哥”,又是谁?
她是因为“阿棠哥哥”而找玉佩,或者来到杜家,接近他?
少年的眸子过浅,望去便是一派琥珀色,倒映皎月静湖,也倒映湖中的女孩儿。
他在思索间,渐渐看得有些痴住。
她的水性太好了,每一次都能沉下去好久。
他在岸上尝试与她同呼吸,然而他已经憋得面红耳赤、眼睛微湿,湖中的少女还不见浮上来。
他忍不住担忧地往前迈一步,走了三四步,他又退回原处:因她终于浮出了水面,微微喘着气。
这身不合适的侍女服,显然给她的游水带去很多麻烦。
但这些麻烦事,又不足以让她生恼。
月光下,女孩儿簪钗皆无,乌发淋漓贴颊缠身,杏眼桃腮。
她身上脂粉皆无,肌肤是肉眼可见的皎洁与透亮。她在月明下蹙着眉,眼睫湿漉漉地朝下滴水。
那么漂亮的脸,让人想要拂去她睫毛上的水花,不忍心她掉一滴眼泪。
但她显然并没有掉眼泪。
所以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。
杜月棠感觉自己脸颊好热。
他疑心是方才憋气憋久了。
他沉浸在这种近乎无措的燥热中,李鱼桃再一次潜下了水。
杜月棠茫茫然,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、看些什么,浑浑噩噩间,时间过去得好快——李鱼桃再一次浮出了水面。
这一次,她大叹口气,拎着自己沉重的衣裙爬上岸,似乎不准备再下去了。
李鱼桃自我鼓励:“今日就找到这里吧。以后再继续……李鱼桃,千万不要累到自己啊。”
心态极好的李鱼桃在岸边提裙跳了跳,试图甩干净这一身湖水,但显然不可能。
她弯眸,深夜中被自己逗笑。
清脆的笑声断续,想来只有她一人知晓。
李鱼桃绞衣裙间,抬头看到明月清波,心中倏而一顿,颇有种寂寞感。
她藏着很多无法与人分享的秘密,身居此地,却不知魂归何方。
仰望空中明月,她难免挂念姐姐与旭奴,亦挂念不知归处的晏棠。
而想到晏棠,她便会想到秋雨夜,她与晏棠在画廊深处偷吻的那夜。
他们当时面朝的杜文正的画屏,李鱼桃要到今日,才开始去了解晏棠背负的压力。
她当夜,是跳一段胡璇舞,去诱拐她的阿棠哥哥的。
如今想来,李鱼桃依然觉得难为情。
她的舞啊,跳得那么乱七八糟,还磕绊一下、差点摔倒,晏棠居然说得出“很好”。
他真会骗人。
今夜,李鱼桃仰望明月,睫毛闪动,忽而露出几分羞涩的笑。
躲在暗处的杜月棠不知她为何发笑,又为何在想起什么的时候,眼眸那般明亮,神情那般……怪异。
他探究间,眼前倏然一花,见小女子丢开湿裙,身子灵巧地一旋,在月明下抬起了手臂。
步伐先慢后紧,踩着游动的线条,少女腰身轻旋,明月清辉洒照在她散落的一头青丝上。
平日她挽发,看不出来。如今簪钗皆无,发带亦松,才发现原来她的青丝,长得近乎挨着脚踝。
她踩着月光,轻盈旋转间,青丝与湿漉漉的衣裙缠绕,如同人间捆缚她的锁链,让她不能追月而飞。
月色在她身上,投出濛濛的柔光。
“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。
舒窈纠兮,劳心悄兮。”
佳人之美,起初第一眼,总让人看不清相貌,只感觉一片白光飞雪朝自己涌来。
在这种朦胧中,人会丧失五感,不知归所。
杜月棠失魂落魄间,心中浮起一个自己先前绝不认同的猜想:难道她真的是天上的仙女吗?
若不是仙女,怎会束这样浓密绸厚的长发,而不担心日常起居不便?
若不是仙女,怎会从天而降,来历成谜?
可倘若真是仙女,她说她是他未来的娘子,然而仙凡有别……
杜月棠躲在廊柱后怔忡间,听到了纷沓而来的脚步声。
他回神,见那月下玩耍的李鱼桃也听到了脚步声,回头探望。
杜月棠一静。
他想他真是傻了,竟被李鱼桃绕了进去,弄昏了头。
湖畔边,李鱼桃连忙收了自己的舞步,她看到管事提着灯,带着几个侍女、侍从朝这边来了。
她心里一惊:难道她夜间不睡觉的行为,值得杜府这么兴师动众地寻找吗?
不、不会又要惩罚她什么吧?
杜家家规也太严了吧?
简直是另一个姐姐啊。
李鱼桃手足无措,勉强挤出一丝笑,想讨好管事。
不料那管事提着灯,看清是她后,松口气。
管事摆摆手,不让这个小女子多话,直接说:“大郎要你去书房,你快些去。”
躲在廊柱后窥视的杜月棠一怔:他都有些忘了自己之前的命令了。
湖畔边,李鱼桃也一愣,看看天色:“啊?这个时辰?不、不太好吧?你们大郎关禁闭啊,男女授受不亲……”
管事板着脸训她:“休要胡思乱想。大郎寻你必有要事,你快些去。”
见李鱼桃仍一副怀疑的模样,管事心累,不禁哄她:“大郎对你另眼相看,待你与旁人不同。你要珍惜机会啊。”
廊柱后的杜月棠:“……”
他有吗?
那边李鱼桃则是一愣后,沾沾自喜:“伯伯,你也觉得阿棠……大郎待我不同呀?”
管事只想赶紧哄她去书房,连连点头。
廊柱后的杜月棠着急,却不便露身。
李鱼桃走了两步,想起来:“我得先回房换身衣服。”
管事看她这一身乱糟糟的样子,再看看她清丽脸蛋,水灵眼眸。
管事担心她带坏自家小郎,当即一口答应。
管事和李鱼桃一行人拖拖拉拉走掉,待听不到脚步声,杜月棠从廊柱后绕出。
杜月棠以自己生平最快的行动力,朝自己的书房,马不停蹄奔去。
快、再快一些!
他要在李鱼桃到书房前,拆掉他那些吓唬她的机关们。
他吩咐了侍从们远离书房,这一路疾奔,竟然一个人都没撞上,杜月棠只好自己去拆。
倒也没有别的缘故,他只是忽然觉得幼稚、无趣。
他干什么要吓她?
她只是用石子砸了他一下,也不是故意的。她只是来历可疑,但他明明可以用更温婉的方式去试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