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的睫毛快要贴到窗纸上。
他专注又带笑,隔着一窗,与她玩这场游戏。
杜月棠是从没输过什么的。
但今夜这场手影游戏,他竟比不过李鱼桃。
他心中颇为不服,便更加认真对待,势要与屋外的少女旗鼓相当。
杜月棠感觉自己的手指都要断了,却依然比不过外面的某人。他抿唇蹙眉,琢磨该如何做时,听到窗外一声很小的哈欠声。
然后,他窗纸上的所有动物、花枝、草木,全都不见了。
杜月棠手掌贴窗,看着只剩自己一人的窗纸。
他垂目时,听到门缝有窸窣声,眼睛重新轻轻亮了。
杜月棠取过门缝塞入的纸条:
“阿棠,我困了,我要去睡觉了。”
杜月棠抿唇,看眼屋中漏更:这么早的吗?
她又塞纸条:“因为同屋的姐姐会打呼噜,我一听到就会睡不着。所以我要早早准备睡觉。”
杜月棠小声:“你可以求我。”
新的纸条写满了少女的迷茫:“啊?求你什么?我没什么想求的啊。”
杜月棠蹙眉。
少女塞来最后一张纸条:“阿棠,明日见。”
杜月棠握着手中新得的几张纸条,回头看书房凌乱的桌案上,亦被扔着些纸条。
如今书房依然叮铃咣当,摆满了他的各种造物,完成的、未完成的,饱含所有奇思妙想,与一人独守的时光。
他与时光相处融洽。
只在此夜,杜月棠忽然觉得些微寂寞——似乎,他确实需要人陪。
怎么会呢?
杜月棠握紧手中纸条,靠着木门,轻声——
“鱼娘,明日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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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日见,确是见的。
杜月棠关禁闭几日,李鱼桃便隔着一扇门,陪了他几日。
她如此善良,杜月棠都心软了,心想待他出去,他不折腾她了。
她不过是一个侍女。
他怎能这般小气呢?
杜月棠的气度还没展示呢,收到了李鱼桃的新纸条:“阿棠,我有事求你。”
杜月棠很大方:“什么事?”
李鱼桃的新纸条,字迹很多,杜月棠不禁多看了两眼:
“你不要将我送给宁国公主,但是你帮我向宁国公主带一封信吧。宁国公主收到信后,不会为难你们的。附赠信件。”
杜月棠捏着纸条的手指一顿。
仍是李鱼桃的那笔字迹,信中内容看着也没什么重要的,无非是我待在哪里哪里,我过得很好,你不用着急,我会带我的朋友去见你,你不要乱跑云云。
这样的信件内容,写得详细,又很空泛。
只有双方心知肚明,这样的信件才有意义。
一介侍女要传这样的信给宁国公主那样身份的人……杜月棠再次将李鱼桃可疑的身份在心中品呷来去。
她的信件若是包含密语、暗喻,焉知不是宁国公主要对杜家下手的提示语?
这种信件,要他送出?
杜月棠满口答应:“好啊。”
他压根不打算送出,同时打算追回叔父向宁国公主询问“逃跑宫女”的信,避免打草惊蛇。
若宁国公主此行真的对杜家包藏祸心,他是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小侍女的。
杜月棠将这封信收回,又收了一张纸条:“阿棠,你真好。”
杜月棠盯着少女清秀的字迹,忽然说:“你这些天,不断讨好我,就是为了让我帮你送信?”
李鱼桃写纸条回答:“怎么会呢?我也是想你开心啊。”
“也是”。
杜月棠面色淡下——
他是附属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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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日,杜月棠便不跟李鱼桃玩游戏了。
他说他要去做叔父安排的课业,李鱼桃为他不平,觉得杜云疏对他严苛,他也不像往日那样接话。
李鱼桃心中疑惑,恹恹离开,不去打扰一个心情不好的人了。
她待在杜家,本也有事:打探杜家的人事。
她已经知道,杜家的人在不同时期死了太多。如今活着的,都是远亲,和嫡系联系不多了。
这也算是一种明哲保身。
李鱼桃跟侍奉笔墨的侍女打听到:“郎主的兄弟姐妹,早在先帝时期,便被先帝折腾没了。”
李鱼桃心中一紧:她父皇?
是了,她父皇当政时间短,为了收拾曾祖父、祖父留下的内宦烂摊子,确是折腾了不少世家……杜家不会这么倒霉吧……
旁边有一侍女插口:“不是的,郎主还有一个活着的妹妹的,早些年嫁去了汝阳。汝阳那边避咱们唯恐不及,娘子嫁人后,都不怎么跟咱们联络。”
先前的侍女嗤一声:“果然嫁了人,就当自己是泼出去的水,连娘家都不认了。”
“也不是这般说。汴京不是对蜀中意见很大嘛?十一娘也是为了明哲保身,她夫家好了,也能提一提咱们家。”
“不需要!只要汴京不使坏,我看我们家挺好的。”
李鱼桃心中揪起:嫁去汝阳的杜家十一娘吗?
那就是天和八年,晏棠与她说过的,他曾在天和三年,去投靠的汝阳姑姑吗?
他说他姑姑死了。
然而若是杜家落魄,杜云疏让两个小孩去投奔的话,起码说明天和二年,嫁去汝阳的杜十一娘,应是活得好好的。
既然投奔,说明杜十一娘和杜家的联络,并没有仆从猜忌得这般生疏。
杜十一娘藏着什么样的故事呢?
李鱼桃问:“那位十一娘叫什么啊?”
侍女们摇头不知。
一个年纪大的嬷嬷走过,训斥她们不干活、只知道嚼舌根,再乱说话全都打出去。
众女不敢再说,李鱼桃在人群中低下头,胡乱装忙碌。
在李鱼桃如花蝴蝶般忙碌的时候,杜月棠的禁闭生涯,提前结束了。
盖因厨娘跟郎主说,大郎饿瘦了。
杜云疏大病初愈,精神不振。
幸好今年刚开春,宁国公主又走了,府衙上下没有大事,杜云疏才敢这样让家中小孩儿试手。
杜月棠帮叔父理事之余,也没有忘记李鱼桃。
杜月棠重新埋首回自己的书房,这便让许多仆从并不知晓,他已经解禁了。
李鱼桃的缺点,他经过几日观察,已经看得分外明显了。
其一,她颇爱睡觉,半途被叫醒,甚至会发火;其二,她不喜欢蜀中的辛麻口味,在他家几日,眼见一日日瘦削;其三,她害怕他的书房,虽不明所以,但她每次进他书房都要鼓起勇气,能不进就不进。
由是,杜月棠在自己的书房中做些布置,务必要好好吓唬她一番。
杜月棠心情愉快,花了一整日时间,在书房中布置好了一个针对李鱼桃的机关。
他算好了时间,让小厮去找李鱼桃,要她去书房谈事。
杜月棠做完这些布置,便去洗漱,将自己收整一番。
杜月棠沿着湖畔散步、等消息,在湖畔边,遇见一“不速之客”。
冷月清辉,花树淋漓,杜府春夜静美。
身着侍女服的李鱼桃提着裙裾,一边打哈欠,一边沉着脸,沿着湖畔泥泞处走。
杜月棠躲到树后:她做什么?
她不应该在寝舍中,等着小厮去叫她去书房吗?
月下湖边,亭榭遥遥照镜。
李鱼桃望着一池水泊,叹气:“我真吃不惯这里的饭啊……阿棠哥哥口味变化怎么这么大……”
阿棠哥哥?
杜月棠凝目。
下一刻,他睁大眼睛——少女深吸口气,丢了鞋履,深吸口气,朝湖泊中跳去。
李鱼桃正要一鼓作气跳下,手臂猛然被人用力往后拽。
她听到少年带着颤的声音:“就算我家饭菜不合你口味,你也不必投湖自尽吧?”
李鱼桃迷惘。
少年抓她臂的手指发抖,看她的眼睛湿润含怒,还带着些委屈:“我当日救你,不是为了让你再次投水的。”
“你说什么啊,”李鱼桃迷茫,“你不是知晓我识水性吗?”
十三岁半的少年抓人手臂的手指僵住,眼中波光凝固。
李鱼桃笑道:“你忘了?你不是过目不忘吗,原来你这般担心我呀。”
少年硬邦邦打断她:“我不担心你。你要做什么?”
李鱼桃弯眸:“我要下湖捞我的玉佩,我的玉佩,就像仙女的羽衣……”
杜月棠朝她一笑:“打扰了。”
李鱼桃恍神,少年松手,后退。
“啪——”
手臂上的力道一撤,李鱼桃身子一斜,在惊吓的“啊”一声后,她摔下了水。
第124章 鱼儿游向第三场梦5
杜月棠是混蛋!
李鱼桃的骂腔没出来,口鼻先被铺天盖地的水覆住了。
她只好收拾心情,先划开水自救。
待她重新浮出水面,只见重叠花树与绿荫交相辉映,此方湖泊被月笼罩,宛如银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