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中,塞入一张纸条。
杜月棠试图不搭理,又一张纸条透过门缝塞进来了。
杜月棠:“你干嘛?”
然后再一张纸条塞进门缝——再这么塞下去,书房的门都要被堵坏了,会引来监视他的卫士们的警惕的。
杜月棠起身去门口转悠。
他被关禁闭,在杜家属于常态。所有人稀疏平常的事,只有某个新人会不停打扰他。
而十几岁的小郎君,正是会被新奇事件吸引的年龄。
杜月棠蹲到门口,将三张纸条抽出,打开——
“要玩游戏吗?”
“你为什么不理我?”
“我在逗你开心呀。”
第三张纸条,是回答他的提问的。
那么,杜月棠便有新的问题了:“干嘛不说话?”
于是,门外窸窸窣窣,有新的纸条传进来了。
纸条内容正常,但他可以想象到某人故作一本正经、然而每次说话时、眉眼都灵动得快要飞起来的神态。
他甚至想象得到她刻意放软的嗓音,清甜得像会流出汁水的桃花:
“我今日被教训了,才知晓原来你关禁闭的时候,仆役们不能和你说话。你叔父对你好严,我忍不住争辩两句,他们罚我去洗了半日碗。
“虽然做苦力活没什么大不了,但我不想做了,我手指都搓红了,好疼。我只好不说话了。”
杜月棠心想:娇气。
杜月棠:“既然你知道不能和我说话,还过来做什么?”
一阵窸窸窣窣声音后,李鱼桃递上新纸条。
杜月棠弯眸。
他老气横秋地叹口气。
他打开新纸条:“我琢磨过了,你家家规只是不能和你说话,没说不能与你玩儿。你一个人坐牢多寂寞呀,我就陪你玩嘛——奇怪,你家家规居然还有这种漏洞可以钻。”
杜月棠心想:那是因为没有奴仆能与我玩到一起去!
他又不像阿染,玩些简单的捉迷藏就可以打发掉。
何况他也不寂寞。
他一个人就待得很开心。
但是——杜月棠问:“你想玩什么?”
李鱼桃好自信:“我都可以。”
哄小孩嘛,肯定简单。
杜月棠隔着门都能猜出她的心思,他哼一声,不搭理她了。
而门外的小女郎等片刻,又递上新纸条:“对不起,我错了。”
杜月棠嘴角翘了一下。
某人反省:“阿棠弟弟学冠古今,博识多才,玩的游戏必然不简单。我徒长你几岁,未必赢你。求阿棠给个面子,陪我打发时间。”
晌午的光从明亮窗口照入,一门之隔,落在少女皎白的面颊上,以及小郎君清秀浓长的睫毛上。
杜月棠本就要试试她的本事,当即从最简单的开始:“猜字游戏你会么?”
门外递来的新纸条,几乎可见小娘子的激动:“会的,我会的!我玩得可好啦。”
两个少年便隔着一扇门,这般玩了起来。
杜月棠本是试她到底认识多少字,很快发现她恐怕是从小就读书的,一些冷僻的典故她也知晓;李鱼桃也想知道晏棠以前都在读什么书,她搜刮心肠,寻找自己记忆中一些格外难找的书籍,发现晏棠大都读过。
不过,学识有深浅。李鱼桃发现这个时期的晏棠,钻研的都是些与科考无关的书籍。
即是她日后戏称的“奇技淫巧”。
李鱼桃报出几本他没读过的书名,拍胸保证:“日后你跟着我回家,我把这几本书拿给你。”
书房内的小郎君抓住重点:“你不是天上的仙女吗?天上的仙女也有家?”
李鱼桃缩一缩脖子,笑眯眯写纸条:“天上仙女也有家人呀。”
她不能告诉杜月棠自己的真实身份,是因在此时空中,即将十二岁的昭宁公主本人,是存在的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与此时空的自己融合到一起。
她即使想要改变些什么,也害怕会因两个“李鱼桃”的同时存在,而产生悖论,引起不好后果。
何况,她如何就不是天上仙女了?
即使问日后的阿棠哥哥,他也会笑着说是的——李鱼桃有这种自信,不觉得自己是骗小孩。
而书房内,杜月棠问得更仔细了:“星宫二十八宿,三垣四象分布严密。传说中,各星宫都有主宫,你分属哪个星宿?神仙也要吃饭喝水,也要睡觉吗?”
李鱼桃:“……”
她有些气弱。
这一次没有小纸条了,杜月棠耳朵贴着门,听到她喃喃自语:“啊,原来是这个神话体系吗?”
杜月棠:“不然是哪个?你的恶毒版牛郎织女故事体系吗?”
李鱼桃忘记了自己不能说话,隔门和人吵起来:“你才是恶毒版!”
杜月棠:“那牛郎织女也有分属的星宿啊,你到底在哪一个?你的故事里是不是还有玉皇大帝王母娘娘,你不是说仙凡不能相恋吗?为什么又说自己是我的未来娘子?你这算引诱凡人吗?仙人不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吗,难道不会给你治罪?还有……”
李鱼桃招架不住了。
她挠门:“你才引诱!”
“咳咳咳。”
两个隔门吵架的少年吵到一半,李鱼桃僵着脸抬头,看到送饭小厮有些为难的眼神。
家仆是不允许和被关禁闭的小郎君说话的,但是,吵架算不算违反家规呢?
杜月棠听到外面声音:“来送饭吗?”
小厮回答郎君问题后,拿锁开了房门,将饭菜送进去。
门开时,杜月棠趁机往外望了一眼,见一个穿着侍女服饰的小美人,盯着小厮看。
杜月棠再一次觉得,她很不适合这身侍女服。
但房门开了,她不是说陪他玩么,为何看都不看他一眼?她为何看那个小厮?
杜月棠便也盯着小厮看。
小厮被二人目光弄得茫然,他送完饭菜就匆匆离去。
李鱼桃终于回了神,也下定决心,追了过去:“阿牛哥哥……”
她要去套近乎,要去说好话,要对方不要告诉管事她的违背家规,她不要再去洗碗了。
阿牛哥哥?
书房内,杜月棠的脸刷一下沉了。
原来她对所有人都一样的“有礼貌”,可怜他,也会可怜旁人。
他不该对一个神秘少女多费心思。
杜月棠想:等叔父和宁国公主说好,赶紧送走她,他眼不见心不烦。
杜月棠今日膳食又是只动了几口,几乎原样送出,颇让厨娘担心,跑去报告郎主,询问可否将小郎君的禁闭少上几日。
家里两个小郎君,最小的那个是日日不够吃,要人控制;大的那个,却把自己饿瘦了……没一个省心的。
杜月棠以为李鱼桃的骚扰至此结束,但黄昏后,她又来了。
女孩儿趴在窗口,朝他敲窗子。他不理会,她就持续。
杜月棠翻书:“阿牛哥哥帮过你了?”
窗外“唔唔唔”,但她没敢开口了。
杜月棠嗤笑一声。
他的窗子又被敲。
世上怎么有这么讨厌的人——“我不需要你可怜,我也不寂寞。我不饿不渴不累不困,更不想和你玩游戏……”
杜月棠扭头,口中未完的话没了音,看着窗纸上映出的一尾游动小鱼。
鱼儿在他洁白的窗纸上游走,划了一圈又一圈。
一会儿,鱼儿变成了一棵树,树枝摇摆,似乎应有落花,但是没有。
这是手影。
很简单,又很灵活。
杜月棠挑起灯台,能看到刻意躲到窗后墙根下的少女纤薄影子。
杜月棠的眼睛,轻轻眨了一眨。
一窗之外,李鱼桃轻盈无比地摆动着自己的十根手指,做出各种有趣的影子来。
她轻车熟路:以前,她和旭奴做错事,便经常这样去逗大姐姐开心。
不只手影。
还有傀儡剪纸。
那是她与旭奴的“杀招”,百试百灵。
昔日不管李簪春多么生他们的气,只要她与旭奴这样,大姐姐就会重新爱他们,接受他们的致歉。
今夜自然是不需要剪纸出场的。
李鱼桃自认自己没做错事,不需要道歉。她只是逗杜月棠开心,那手影游戏,已然足够。
李鱼桃认真地摆动自己的手指,倏然怔一下——
薄薄窗纸,雪白如浆,在她拟出的一树桃花上,出现了一片圆月的轮廓。
月光皎洁,清辉流波。
李鱼桃眼眸抬起。
屋内的杜月棠,听到她没有压抑住的一声笑音。
但她大约怕旁人说她与小郎说话,她只笑一声,便倏然压住。
而那一声脆亮,像潋滟水波中溅出的一片浪花,洒向过路人的衣摆。
杜月棠的耳根,微微热了。
他心跳也变快了几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