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鱼桃在他的书房外徘徊,在窗外踮脚。
日头逆光,屋中看着黑濛濛,她什么也看不清。
而且她也不想进去——她至今对进他的书房,都有些阴影。
李鱼桃开动脑筋:如何在不进书房的情况下,让杜月棠愿意为她出头,对抗他叔父,留下她呢?
杜月棠会在意什么呢……
少女蹲在书房半晌,惹得路过侍从稀奇看几眼。但此女一向怪异,从不将旁人的打量放在眼中。又因身份特殊,家中无人招惹她。
众人不得其解,只在偶尔进书房给小郎君送膳时,报告了外面有个小美人日夜徘徊,忧心忡忡。
杜月棠哼一声。
他被她连累得关禁闭,暂时没法收拾她。
但不急,他被关禁闭关得很习惯了。他很喜欢自己的书房,即使数日不离开这里,他也能在自己的书房找到好玩的东西。
他玩一会儿,抄一会儿书,自得其乐,远不像旁人以为的那么痛苦。
这一日晌午,外面再一次送膳。
今日的饭食是一碟春盘,一碗蒸鸡,一盘元修菜、春鸠脍芹菜,一道甲鱼羹,还有餐后的乳糖狮子、蜀茶。
杜月棠今日没有胃口,便只是略动箸子。
他的箸子剥开鱼羹,挑到鱼腹时,银著顿了顿,感觉自己拨到了一样不属于鱼的物件。
他用箸子将那团东西挑出来——
竟是一长纸条。
杜月棠面无表情,拉开长纸条。
长纸条之前被团着,笔墨没散,全靠甲鱼厚实、而他今日没有胃口、没有乱搅动。
长纸条上是一笔清秀灵动的字迹:“鱼娘要留在阿棠身边。”
杜月棠:“……”
旁边布菜的小厮探头:“郎君,怎么了?”
杜月棠将纸条收入掌心:“无事。”
他说着无事,也当作无事发生。
到膳食被收走,徘徊在外的李鱼桃,也没有等到只言片语。
但是不怕,她还有后手。
当夜,灯火初燃,杜月棠在给自己做的一只小机关球上刻字,他专心致志,手中锥子却颤了一下。
因夜半三更,他听到外面有动物的鸣叫。
杜月棠侧耳:“吱吱”叫唤的,能是什么动物?
而且这声音,仔细听听,隐约能听出“鱼娘要留在阿棠身边”的音。
杜月棠嘴角翘了一下,眼睛微微粲然,却仍低头,继续雕刻自己的机关小球。
外头过一会儿,安静了。
杜月棠心想:可能是怕引来卫士吧。
外头安静片刻,杜月棠也雕完了自己手中的小球,他无聊之下,又翻出了箱笼中的少女裙衫。
叔父回来之前,杜月棠已经见过几位布庄的管事、染坊的师傅,都说没见过这样材质的衣裙。
裙裾间的刻花与金粉所涵盖的技术,显然是那些师傅做不到的。
这更激发了杜月棠的好胜心。
他拿着铜剪,开始剪裙衫。
他的剪刀划开两道后,不知道他的书房窗口,趴了一个李鱼桃。
有烛火相照,李鱼桃说服自己“我不怕他的书房”后,趴在了他的窗口观望。
李鱼桃好奇看了半天他的动作,咳嗽一声,清清嗓子。
书房中,杜月棠的剪刀颤了一下,因他骤然听到窗外幽幽的少女声。
少女声音清婉,但在鸦雀无声的窗下幽语,宛如鬼魂缠身——
“传闻,天上有仙女思凡,到凡间一湖畔洗浴。有书生偷了仙女的裙衫,仙女便再也飞不起来,无法回到天上做神仙了。仙女很生气,将那个偷衣贼打死,和他同归于尽,一起化作了天上的星星。
“因为他们相看两生厌,才一年都不见一次。”
杜月棠:这个故事是这样的吗?
少女继续幽幽:“有人剪了仙女的裙子,仙女就飞不回天上去了,那个人会遭报应的。”
李鱼桃侧耳聆听,书房中竟然还没有动静。
她便继续:“除非他和仙女在一起……”
屋中少年忍无可忍:“李鱼桃,你给我进来!”
外面没音儿。
杜月棠忍不住笑了。
他叹为观止:“鱼娘,你给我进来。”
他这样说了,木门才“吱呀”一下,门缝中探出一个脑袋。
这个书房充满奇思妙想的未成品机关,桌上书本不多,草稿图、锥子、钉子、卯榫却不少。滴滴答答的零件运作声中,层叠书架像云一般展开,包裹着小郎君。李鱼桃犹豫,又为之惊叹,茫茫然踏入。
杜月棠坐在书桌后,懒懒扬下巴:“你什么意思?”
李鱼桃还在观察他背后正转动的一个书架呢:“什么?”
杜月棠:“中午在鱼肚子里放纸条,晚上学狐狸叫,方才还讲鬼故事……不听你的,你就要吓死我?”
怎么有人想得出这么天才的办法。
灵气逼人,十足可爱。
李鱼桃回神:“什么鬼故事?我那是神话!难道你不相信神话传说?”
——可他后来很相信盘瓠大神啊?
杜月棠盯着她。
杜月棠:“你到底要做什么?”
李鱼桃可怜兮兮:“我想留在你身边啊。阿棠弟弟,你跟你叔父说说嘛,别把我赶走。”
杜月棠怔一下:“你为什么非要留下?”
李鱼桃叹气:“我说实话,你又不会信,何必问。”
杜月棠抬下巴:“你先说。”
李鱼桃便开始:“我是天上的仙女……”
杜月棠嘴角一抽。
李鱼桃弯眸:“我与你有缘,特意下凡指点,助你避开人生劫难。”
杜月棠捂脸。
她这番鬼话说来说去,今夜还用“狐鸣鱼书”来吓人。倘若他不搭理,她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呢。
杜月棠顺着她:“你是天上仙女,那你一定未卜先知了?你能算出我未来的娘子是谁吗?”
李鱼桃红脸,却眼睛明亮:“我呀。”
杜月棠:“……”
他脸颊一下子涨红,从书桌后站起:“你不是说自己是天上的仙女吗?”
李鱼桃:“对呀。”
少年走向她:“那我未来的娘子是谁?”
李鱼桃:“我呀。”
杜月棠震惊:“你自夸是仙女吗?”
李鱼桃不解:“我不是吗?”
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!书房狭小,她笑意涟涟地盯人,避无可避,他难免脸颊发热。
他别过脸,她凑过来,柔软的手指来拽他袖子:“阿棠弟弟,把我留下好不好?
“你想想办法,为了我,对抗你叔父好不好?
“求求你啦,我真的和你有缘,我们的缘分纠缠不清……哎呀你别走嘛。杜月棠,不许走!”
好一个霸道又力气大的小娘子。
他走到哪儿,她追到哪儿。
杜月棠被她拽着手臂,她声音刻意软甜,他又推不开她的手臂,一碰她手指,他先躲开。
这种感觉,如同四面八方星辰覆落,他被炸得昏昏然。
小小书房,宛如迷窟。
李鱼桃一脚踩中书桌旁的一个地上凸点,竟被关进了笼子里。她有些迷茫,又有些害怕,却一转肩,见一层层书架后,少年回头。
湿亮睫毛下,他目露狡黠:“你不要后悔。”
李鱼桃:“我不会后悔的。”
二人对视,皆露出笑:不信我玩不过你。
第123章 鱼儿游向第三场梦4
杜月棠发现,家中新侍女,脸皮厚,视他人的体贴相助为理所当然——尤其是他的。
譬如,杜月棠还在被关禁闭呢。
李鱼桃也不说送饭,不说学别的侍女一样巴结小郎君,她就会天天趴在窗口看他,给他传小纸条。
她竟然识字。
且字迹一看,便是学了多年,有许多古代大儒的痕迹。只是鉴于她年少,书法未成,学得不精。
然而比起这世间大部分不识字的平民百姓来说,她确实足够异类。
即使是汴京宫中的宫女,也未必识字。
除非她身份比他以为的寻常宫女更厉害些,比如是贵人身边的贴身宫女。
然而现今大周皇室血脉单薄,不提汴京皇宫中的贵人就那么几个,五根手指头都未必值得用就能数完;只说倘若是贵人身边的贴身宫女,为何要逃,又不为贵人所发现?
杜月棠百思不得其解。
他拆解她的衣物,琢磨她衣物布料所需要用到的工艺,现今蜀锦技术该如何才能做到。
但他才不相信她是什么天上仙女。
杜月棠闷在书房中琢磨各种他感兴趣的新奇玩意儿,叔父让他读的书,他是压根没读两页;要他抄的家训,他想起来了才写两笔。
反正他自幼聪慧敏捷,即使临时抱佛脚,也通常能完成叔父交给他要做的课业。
杜月棠在书房忙碌时,听到门被咚咚敲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