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月染蹙一下细眉,略有些不开心。
他不服气:“那我也是富贵闲人。不像你,马上就要被我爹送走了。”
李鱼桃一下子停住脚步,回头并低头:“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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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李鱼桃与杜月染相携偷吃时,杜月棠这边起夜,突发奇想,叫李鱼桃来服侍。
杜月棠唤了好几声,屏风外都没有人应。
好一会儿,外面小厮才窃窃:“那个,李小娘子不在她房中。何况今夜不是她轮值。”
内室的小郎君一声不吭。
李鱼桃来他家已经五日了,他一直在观察她,看她怕什么。
他至少看出,她像猪一样,颇能睡。
夜里睡得早,早上起不来,睡不足的时候宛如醉酒,整个人晕乎乎格外好骗……只是鉴于她太会气人,她晕乎乎的时候,架子比主人端得大。
就算是汴京来的宫女,也不至于这般离谱吧?
外面的小厮以为小郎君消停了,刚松口气准备睡下,就见杜月棠悄无声息地越过屏风,“飘”了过来。
小郎君素衣乌发,衣饰皆无,又淡着脸,在半夜时分,还是很唬人的。
杜月棠亲自去侍女房中看一眼。
同房的侍女正睡得呼噜声震天,被小郎君的来访吓一跳,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而杜月棠再一看屋中另一张空床榻,扬了扬眉:骗子。
还说随叫随到、留在府中服侍他,她就是这么服侍的?
他就说她身份可疑。
杜月棠决定亲自去找找这个不省事的侍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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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鱼桃那边,正与杜月染一同蹲在灶房啃彘骨。
她吃几口就停了,捂住肚子。
只因杜府连彘骨都要用花椒、姜、茱萸来腌制。一口下去,杜月染食欲大开,李鱼桃则舌尖被麻得近乎失去味觉。
她颇为心酸——她也算走南闯北了吧?
如今却连吃顿饭都颇为艰难。
难道杜府没有点儿正常的饭食吗?
李鱼桃吃不下几口,只好和杜月染打听:“他们为什么要赶我出府啊?”
杜月染摇头。
李鱼桃:“那你与你爹这几日出门,有见到宁国公主吗?”
杜月染继续摇头。
他傻成这样,李鱼桃都忍不住要挑拨了:“你就是这样,一问三不知,你家才要交给你哥。”
杜月染从比他一张肉脸还要大的瓷碗中抬头:”谁说我什么也不知道?我知道那个宁国公主,想给我哥和她妹妹定娃娃亲,但我爹不愿意。“
李鱼桃愣住。
娃娃亲……昭宁公主和杜家小郎吗?
她和晏棠,在这么早的时候……
李鱼桃这边百感交集呢,杜月染又凄艾:“姐姐,你的彘骨还吃么?不吃给我吧。”
李鱼桃提醒:“你当心吃这么多,夜里睡不着。”
杜月染:“不会的,我会睡得很舒服!”
李鱼桃笑嘻嘻地将自己的碗给他,一大一小两个人蹲在墙根下窸窸窣窣,忽然李鱼桃感受到一阵风,来自窗口。
她猛然抬头,看到一个白影飘了过去。
李鱼桃:“啊!”
杜月染:“怎么了怎么了?”
他跟着抬头,然后也如李鱼桃一样,看到了灶房窗口缓缓飘过的白影——没有脸,白花花,感觉是吊着脑袋的!
杜月染:“啊啊啊——”
他手中的碗一下子砸地。
李鱼桃尖叫:“你家果然有鬼啊啊啊——”
两个人惊吓不住,瑟瑟发抖。
杜月染闭着眼睛不敢看,哆哆嗦嗦解释:“我、我家一直有鬼……我经常偷吃东西时看到……”
李鱼桃吓死了:“你怎么不早说?!”
杜月染大哭:“我饿嘛呜呜呜……”
小胖子被吓得哭出声,李鱼桃与他抱作一团,哆哆嗦嗦间耳边骤然一炸,几乎轰得她耳朵失聪。
她大声:“怕什么?!我也不是人……”
她有时候连影子都没有呢,区区小鬼怕什么?
指望不上哇哇大哭的杜月染,李鱼桃逼自己迸发出勇气,抓过灶台边的长铲子,坚强地睁开眼,去看窗口——
没有脸的白影子就站在窗下,竟然不走,就这么“看”着他们。
李鱼桃也要被吓出眼泪了,却听人噗嗤一笑。
她耳朵一动,对某人声音格外敏锐——即使是少年版的某人。
李鱼桃握紧铲子,定神看去:那窗下扮鬼的人似乎也没打算吓死他们,在阿染哇哇大哭、李鱼桃瞪眼鼓劲时,他非但笑出声,还慢慢扯开了那张空白的脸。
月光如银,原来那只是一张银质面具。
面具扯开后,白衣少年就站在窗下,半束乌发垂落散肩,眼睫未掀,看着两个胆小鬼。
月下少年清薄多艳,宛如花妖,李鱼桃却哪有心情欣赏。
李鱼桃愤怒:“阿染,你睁眼看看,装鬼吓你的,是你哥!”
哇哇大哭的小孩儿眼泪飞溅,闻言睁开眼,果然看到窗下那还在笑的少年。
杜月染愤怒至极。
一向心宽的小孩儿也有脾气:“你怎么能这样——”
杜月染滚成球,朝吓唬他的少年撞去。
李鱼桃不甘示弱,帮忙揍那使坏的杜月棠。
窗外的杜月棠一扫到少年因怒而亮的眼眸、与弟弟团成球的胖身子,就觉得不妙。
他身量单薄,哪里对付得了两个人?
杜月棠转身就要跑,灶房门猛地推开,一团球和一条长铲全都飞向他,将他撞倒在地。
一人难敌二人,杜月棠恼怒至极,但弟弟压在他身上,他便站不起来;李鱼桃趁机给了他两拳,他气得要还击,却只能拍地:“阿染起来——”
杜月棠恼:“你们再这样,就有人来了。”
但是气愤的阿染和李鱼桃不管。
跟着大郎过来的小厮,看到打作一团的三个小人,看傻了眼。
而这边动静太大,后院渐次亮起灯:“怎么了?”
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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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三个人的闹腾,就传到了杜家主人,杜云疏那里。
三个人排排站在屋廊下,等着受罚。
李鱼桃后知后觉,颇为忐忑,又有点儿纠结:杜云疏见过她姐姐吗?那杜云疏能认出她来吗?杜云疏会把她送走吗?
啊,她竟然打了杜月棠。
她是想找姐姐,但她是想带他一起……她一个人被赶走算什么呢?
就杜家和李家这样的关系,她被赶走,未必还能再进杜家门啊。
她昨夜不该那么冲动的。
李鱼桃这边后悔反省,悄悄瞥旁边的杜月棠。
正对上他斜过来的眼睛,依然那般漂亮,却凉凉的。
李鱼桃:坏了,惹到他了。
她更后悔了。
但杜云疏压根没见三人。
送药的老嬷嬷一会儿出来,板着脸:“三郎病了,就不见你们了,说惩罚照旧——大郎五日禁闭,写够一百遍的家训;撤去小郎的一月零用钱,不许小郎吃零嘴,不许小郎出门;至于这位侍女……”
这位侍女很可能是宫中逃奴,在宁国公主那边回信之前,杜家还是要慎重些的。
老嬷嬷嘴角一扯:“罚一日不许吃饭,其余处罚与小郎一样。”
李鱼桃松口气。
不吃饭?太简单了。反正他们这边的饭,她也不爱吃。
不过她想,对她来说很简单的惩罚,对阿染来说,阿染可能要哭鼻子了。
李鱼桃警惕魔音穿耳,然而并没有,她见旁边的小矮子仰头,很担忧道:“我爹又病了吗?我能不能去看我爹?”
杜月棠在旁:“阿染,别烦叔父。你若无聊,随我一同去关禁闭。”
杜月染欲言又止,一步三回头,到底不想和他哥一同被关禁闭,只好走了。
李鱼桃在原地徘徊半天,脑中疑问重重:晏棠的叔父经常生病吗?
为什么阿染看起来那般担心,而晏棠那么冷静?
只有常态才会如此吧……什么病呢?
她脑中想到未来的阿染,很关心自己姐姐的病情,心中不禁一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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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云疏的病情,李鱼桃暂时是打探不起的。
因她被关着饿了一日,冷静想想,觉得不管做什么,她现在起码不能被赶出杜府。
杜云疏要赶她,但杜月棠没有那么说啊。
阿棠哥哥那么聪明又那么厉害,如果他真心要留她,应该有办法对抗他叔父吧?
等她在这里多待几日,打探清楚杜家情形,见机行事,拐走杜月棠找姐姐……这才是她最适合的离开方式。
打定了主意后,李鱼桃被放出来后,心平气和。
她饥肠辘辘,只稍微用了点儿没有辛味的糕点垫垫,便做好准备去讨好杜月棠。
只是,杜月棠被关去书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