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云疏便去看了被砸石头的杜月棠。
杜月棠早在三日前就好全了。
如今头上还缠着一圈白纱，完全是诳某个小女子伺候他。
但现今叔父一回来，杜月棠乖乖摘了白纱，给叔父看自己没事。
杜云疏：“李鱼桃……这个姓不好。”
杜月棠眨一下眼：哦，大周皇室姓李，如今赖在蜀中不肯走的宁国公主，也姓李。
杜云疏拢着眉：“既是逃跑的宫女，我们家不能沾上这桩麻烦。把她绑了，给宁国公主送去吧。”
杜月棠有些不服气。
杜月棠道：“她也不一定是逃跑的宫女，她自己没有承认。”
杜云疏淡淡：“谁家逃跑的宫女会自己承认？你连这个道理也不懂？”
杜月棠心想李鱼桃身上的谜团不止那么少。
但面对叔父沉郁眉眼，杜月棠不敢忤逆，只好闷闷道：“是。”
杜云疏却叹口气，像在喃喃自语：“只是可惜，那位宁国公主离开成都县了，要把人送走，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。”
杜月棠一扬眉。
他好奇：“她走了？她不是过来找我们家谈事的吗？怎么就走了？”
杜云疏拢眉，负手背身看窗外，喃声：“听说，是她妹妹走丢了……”
杜月棠怔一下：“这是不是阴谋？会不会怪到我们家头上？”
杜云疏轻轻摇了摇头。
他也有这重顾虑，所以积极安排人手，帮公主找妹妹。
他既担心那位年幼公主是真的走丢了，也担心这是宁国公主做的一场戏，要借此发难，清算杜家。
想到皇室种种言行不一的举措，杜云疏眉间露出一丝讽意、恨意。
但他回身，看到兄长留下的遗孤仰着脸望自己，心中那郁气便如烟般，被自己再一次压下去。
杜云疏沉声：“这一切不是你该想的，你如今要务只是学习。日后蜀中是要交到你手中的，万不要你爹娘失望。”
杜月棠可有可无地“哦”一声，低下头。
杜云疏也觉得自己严厉，咳一声，哄他道：“宁国公主走了也好，总比留在这里好。我真怕她非要见你，非要给你和她那妹妹定娃娃亲。
“如今那小公主失去踪迹，对你勉强也是一件好事……只要她不是真的丢了。”
与对阿染不同，杜云疏总会对他多说一些与朝政有关的事。
杜月棠依然可有可无地点点头。
他不放在心上。
他还小呢。
叔父也正值壮年。
杜家交到他手上，还不知道得多少年。
他如今满心满意想的，也不过是如何在把李鱼桃送走前，报复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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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鱼桃如今作为一个侍女，自然不知杜云疏正筹谋把自己送走的事。
她现今的烦恼是，蜀中饭菜虽辛香，却不合她的口味。
半夜三更，她更衣频繁，弄得自己快要虚脱了。
而更衣频繁后，她又饿了。
何其心酸。
三更天，李鱼桃扶着墙，艰难往后厨方向挪。
她想找点儿吃的垫垫肚子，眼前灌木丛中，一片黑魆中，一个白影子滚了过去。
李鱼桃惊一跳，冷汗渗出：莫不是杜家闹鬼？
也、也是……杜家人口凋零，不知道死了多少人，鬼魂夜夜飘零。
李鱼桃神智昏昏，再坚强走了两步，白影子又滚了一下。
她吓得要尖叫，白影子却从灌木中爬出来，跳起捂住她的嘴，并把她拉入灌木中。
月洞门口有人巡逻：“何人？”
李鱼桃被人捂着口鼻，小孩儿肉乎乎的手沾着汗，李鱼桃定定神，去看月光下：
有影子。
不是鬼！
倒是她自己的影子，闪了两下，消失不见，最后在李鱼桃眨眼后，才模模糊糊出现。
李鱼桃影子问题，已经不是一二日，她心中有所预感，不算惊奇。
李鱼桃稳住心神，屏住呼吸，与那捂着自己口鼻的影子一道躲在灌木中。
等到巡逻的卫士走了，两人钻出灌木丛，扶着墙大喘气。
李鱼桃看过去：“阿、阿……阿染？！”
她的声音有些变调。
只因与她一同蹲墙角的小孩儿，压根不是她日后认识的眉目隽逸、身如春柳的美少年。
而是一个，胖乎乎的、快成球了的、小白团子。
白团子的眼睛快被挤没了，人还特别矮！
难怪跑起来，李鱼桃以为是一个球滚过来！
杜月染好奇看她：“我没见过你啊？”
李鱼桃：“……”
她绷着脸，忍住自己的震惊与满腔嘲笑之意，严肃道：“你做什么？”
杜月染哭丧着脸：“我爹不让我吃饭，我饿死了，出来找吃的。”
李鱼桃：“……你爹也许是对的。”
月光墙根下，矮胖子反驳：“但我哥说，能吃是福。”
李鱼桃：“……你哥是坏蛋，不能信的。”
第122章 鱼儿游向第三场梦3
杜月染：“我哥是不会骗我的！”
夜色濛濛，李鱼桃望着小胖子肉白小脸，严肃道：“你哥没骗你，那就是你爹骗你。你挑一个吧。”
她看着小阿染呆了呆，米粒般的小眼睛都因为她的挑拨而睁大了，不禁心生感慨——
阿染真是从小傻到大啊。
她正想多逗小孩呢，听到杜月染声音稚气却坚定：“我爹和我哥都不会骗我，肯定是你说错了。而且你到底是谁啊？”
李鱼桃：“我是你哥的侍女。”
杜月染：“不可能。我哥身边没有你这么漂亮的侍女姐姐。”
想到这里，杜月染微沮丧：“我哥也好看……大家都夸我哥。我跟我爹出门，他们只会说我‘未来可期’。”
小胖子夸她好看，顺便还夸了晏棠好看，李鱼桃立刻眉开眼笑，唇儿微翘。
她投桃报李：“其实你也没胖得那么吓人啦。你不是习武吗？等你长一长，个子高了，就会……像你哥一样丰神俊朗的。”
杜月染怔了下，本就看不见的脖子往后一缩，更看不见了：“习武？那么辛苦的事，我才不要做。”
李鱼桃愣住了。
杜月染：“我见过家里卫士练功，早起晚睡，我肯定做不到。如果需要那么辛苦，才能变得像我哥一样，那我还是继续这样吧。”
他心态还很好：“我哥就很辛苦，但我爹说，我们家以后是要交到我哥手里的，那他辛苦是应该的。我只要不给我哥添乱，不出去败坏我家门风……我这辈子就打算当个富贵闲人了。”
他兀自点头，自我肯定：“现在我见天吃不饱饭，都是我爹不让我吃。我哥就不一样，以后我哥当家了，我肯定想吃多少吃多少。”
李鱼桃痴痴看他，见小白团子畅想未来畅想得那般简单又具体，她心中浮起一些酸楚滋味。
阿染现在应该是十岁左右的年龄吧？
原来阿染这么小的时候，根本没有习武，也不用早起练功，帮衬家里。
原来阿染小时候最大的梦想，不过是当个富贵闲人。
李鱼桃日后见到的少年郎武功好，个高挑，比晏棠还要更隽逸一些……但那原本不是阿染想要的。
李鱼桃一时间，不知道是该鼓励阿染继续保持这么胖乎乎的吃喝生涯，还是督促他少吃点，走向她已知的未来。
她回到故事的始点，握着改变命运的机会，却依然觉得前路迷雾濛濛，难辨方向。
李鱼桃叹了口气。
小胖子的肚子又咕咕叫了。
如同传染一般，李鱼桃的肚子也跟着叫了。
她到底是个小娘子，些微不好意思。然而想到与自己在一起的人是傻乎乎的阿染，又觉得没什么不好意思。
果然，杜月染很高兴：“你也觉得家里饭太少了，不够吃是吗？走吧，我带你一同找吃的，我知道张厨娘总喜欢偷藏食物带回她家……我们偷吃一点，她也不敢声张的。”
李鱼桃的吃不饱当然跟阿染的吃不饱不同，但阿染这么善解人意，她也不会拒绝。
一路上，二人偷偷摸摸，互相放哨，躲开巡逻卫士，艰难程度堪比游击。
李鱼桃心想杜家守卫太严了、她到底怎样才能把晏棠拐走呢。
杜月染则时不时看她一眼，越看越觉得，如果哥哥身边有这么漂亮的侍女姐姐，自己肯定有印象。
他虽然年纪小一些，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让他信任的。
小胖子觉得此女可疑，笨拙地想学大人的样子试探此女身份。先不提他的试探拐到了七八百里外，到后厨的时候，杜月染终于想了起来。
他“啊”一声：“我知道你是谁了，你是我哥房里新来的那个侍女，对吧？”
李鱼桃：“……”
李鱼桃认真道：“阿染，以后动脑子这件事，交给别人吧。你不适合，真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