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鱼桃道:“我什么都愿意做,你别把我给你叔父,好不好?”
杜月棠露出一点儿笑。
他道:“那你要听我的话。”
李鱼桃认真点头。
杜月棠垂下眼。
李鱼桃以为他要如何压榨她呢,结果他说:“我要你的这身衣物。”
李鱼桃:“哦。”
她便开始脱。
屋中一静,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小郎君,到她将纱帛扔掉、开始摘衣带,终于反应了过来。
他几乎是吓得从病榻上跳下来,满面涨红,刷一下扯动帘帐。
银月弯钩下,帘帏如沙,金烂若雾。
少年声音中完全没有了那股故作自在的冷淡,而是紧绷得几乎像是在喊了:“你做什么?!你穿回去!”
“大郎?”屋外的奴仆们听到了里头动静。
杜月棠头撞到了床柱上:“不许进来!”
李鱼桃心中笑得要打颤了——
小样儿。
我还对付不了你?
她快翘起尾巴了,又见那少年羞得躲在帘帏后,单薄的影子影影绰绰,她也生出一点儿怜惜。
她怎能这样欺负小孩儿呢?
李鱼桃手指仍拢在腰间丝绦上,认真道:“不是你要我的衣物吗?”
杜月棠绷着声音:“我是要你回去换衣后,把现在的衣物给我。我不是要你现在就、就……你羞不羞?”
李鱼桃:“我该羞吗?”
她像是踩到了猫尾巴。
少年杜月棠大约被她气坏了:“你什么意思?”
不管她什么意思,一道纱帷如沙,他始终没敢出来呀。
李鱼桃觉得有点儿无趣了。
这会儿,外面有人叩门,说给郎君备的药好了。
屋中,李鱼桃咳嗽一声,哄人道:“阿棠,我什么都没做呀。我与你玩儿呢,你别生气。你吃药嘛。”
杜月棠大约整理了一番心情,才闷着脸,从帐后先探出一只眼睛。
他睃了她一眼,见她仍是那身完好的衣衫,只有披帛被丢在地上。
小娘子亭亭玉立,笑盈盈望着他,光华璀璨。
他忍住瞪她的冲动,让人送药进屋。
杜月棠瞥李鱼桃一眼。
李鱼桃傻乎乎地立在原地,看仆从进来又出去。
药碗放在桌上,她心中还走了一会儿神:晏棠真可怜,总是受伤,总要吃药……
待她回过神,发现杜月棠又看了她一眼。
她懵然,不知他什么意思。
但少年公子淡着脸,垂着眼皮,一副不想与她说话的骄矜样儿,李鱼桃认真观察半天——
要知道,她在后世认识的晏棠,几乎是没什么脾气的。
任何事情到他面前,似乎都不算难题。他早在成长中,习惯了解决一个个人生困境。
而今绷着脸的小郎君,李鱼桃少不得稀奇一会儿。
因杜月棠的眼神一会儿便飘去药碗,再一会儿瞥她一眼。李鱼桃茫然地顺着他的目光,看药碗——
咦,药碗旁边,还有一碟蜜枣。
李鱼桃登时想起折腾这么久,自己确实饿了。
她毫不客气地捻起蜜枣,塞入自己嘴中,垫垫肚子。
她弯眸:“阿棠弟弟,你嘴硬心软,人真好。知晓我饿了,还让人准备甜点给我。”
杜月棠:“……”
他真是被她的厚脸皮气死。
他也没见过这么没有眼力见的人。
哪有生病的主人在病榻上坐着,她自己大吃大喝的呢?
杜月棠生起了点儿兴味。
他原本只将她当做一个偷东西的出逃宫女,和汴京那边有关的、这么麻烦的事,他不想掺和,只想把她丢给叔父去解决。
然而她这般坏,气他也气得这么有创意,他便被激出了斗志——
非要折腾折腾她,把自己受的气报复回来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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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是,李鱼桃把自己变成侍女,来照顾被她砸伤的杜月棠。
其实他没什么事儿。
李鱼桃趁他睡着时,就偷偷摸过他脑袋:他后脑勺的包,过了一晚就下去了;但他坚持自己头晕恶心,就是被她砸出来的。
李鱼桃的那身衣物,当夜就乖乖送去他那里。虽然李鱼桃也不知道,他干嘛对她的衣服那么有兴趣。
他还拿走了她那枚银簪。
问题不大。
李鱼桃因为这枚银簪可能跟“蓝姑”有关,心中始终有根刺,不知如何解决。他要拿走,便拿走吧。
她如今,第一烦恼大姐姐的车驾在哪里,自己如何与大姐姐联络;第二烦恼她的“月上桃花佩”。
半夜时,府中人睡了的时候,李鱼桃尝试着下湖找过几次她的玉佩,皆没有找到。
她不知道,倘若这枚玉佩回不来,她还能不能回到自己的时空中。
而在天和八年,倘若她不能及时回去,是否会真正死亡呢?
时光长河重复往复,轮回溯流,她是否会一次次死亡,一次次重生,却什么都改变不了?
不,不会的。
李鱼桃拍拍自己的脸颊,告诉自己不到最后一刻,不要放弃。
她的穿越尚有许多谜题没解开呢,她还是有机会的。
如今,更重要的,还是要讨好杜月棠,带他出门,去找自己姐姐。
只是,唔,这个可能性很低——杜府太大,人太多,她想自由出入都很难,更罔论带一个杜家小郎君离府。
李鱼桃努力回想自己关于杜家的印象。
因为自己曾祖父、祖父、爹持续和这些世家斗智斗勇,蜀中在很长一段时间,算是自治。
天和二年姐姐带她巡游蜀中,回汴京后,蜀中便彻底归顺朝廷,接受了朝廷官职的认命。
在那之前,蜀中就是杜家管控的吧?
李鱼桃若有所思:看来天和二年,大姐姐出巡蜀中,是有政治目的的。
她略微烦心:会是姐姐的出巡,让杜家彻底消亡的吗?
她又怎忍心,看着晏棠再次陷入家破人亡的地步呢?
她不愿意成为他的仇人的。
李鱼桃决定自救。
自救的第一步,仍然落回原处——待晏棠好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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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鱼桃觉得自己做侍女做得兢兢业业,杜月棠却觉得自己从未见过如此不适合做侍女的人。
她真的不会伺候人。
她第一天到他这里,他瞥一眼她的侍女服饰,心中就觉得怪异:似乎她应该穿金戴银,不适合这种衣物。
他忍住自己的别扭心思,当做看不见她的不适合。
而他当做看不见,她是果然看不见——眼中完全没活。
每日出现在他面前,她都哈欠连连,眼皮微垂,走路歪歪扭扭,似随时要晕睡过去一般;主人还没洗漱呢,她问今日吃什么;早膳送上桌,她瞥一眼,露出失望的神色。
当李鱼桃第一次因为太困,不小心吃了小郎君的早膳后,杜月棠还没如何,管事气得脸色铁青,快晕过去了。
管事要把此女赶走。
管事苦口婆心:“此女是妖孽啊,她出现得莫名其妙,她言行举止与凡人不同,她不正常……”
管事劝说的时候,杜月棠正在自己的书房中,拿着一把铜剪,琢磨李鱼桃那郁金裙上的金纱。
杜家家世显赫,蜀锦享誉海外,蜀中贸易繁华,他没见过其他地方有这种绸缎。
这是怎么裁剪出来的?
杜月棠眼睛轻轻闪烁:他要找成衣铺的人,还找做浆的人、绸布庄的人……
管事说得杜月棠心烦,他言简意赅:“我不要把她赶出去。”
——她身上的秘密没有解决呢。
管事大惊失色:小郎君年纪这么小,万不能被狐媚子惑住啊。
管事又要劝说,听到外面通报:“三郎回来了——”
众人且喜且惊:郎君回来了!家里有主心骨了!
杜月棠怔一怔,放下手中铜剪,不是那般开心。
叔父一回来,他又要有无穷无尽的功课要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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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家主人,杜云疏回府。
李鱼桃探听一番:据说杜云疏排行三,但他的父兄姐妹几乎都没了,杜家连内眷都死光了。
府中上下,如今便是杜云疏,带着两个小郎君——
大郎杜月棠,是杜云疏兄长的遗孤;小郎杜月染,才是杜云疏自己的小孩儿。
李鱼桃听说,过年这些天,杜云疏见天带阿染走亲戚,将杜月棠丢在家中不管。她心中不平,还未见面,便对这位杜家主人,生了意见。
而她对未曾蒙面的杜云疏有意见,杜云疏本人,也对家中冒出来的这个小女娘不喜。
杜云疏今年不过而立之龄,儒雅清隽,气质沉稳,眉目却淡得很,总有一股郁色。
杜家家教严,杜云疏又寡言严苛,他回来后,府中自有人,告诉他最近家中发生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