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四目相对。
杜月棠看着少女鼻尖一红,眼睛越来越湿,水滴成流,流汇成湖。
月光皎皎,波光粼粼。
他近乎惊恐地看着她扁起嘴,两滴硕大的水珠自眼角滴落——
“哇——”
李鱼桃迸发出沸水壶煮开般的震天哭泣声。
杜月棠被人狠狠揍一拳,头晕眼花的同时,耳边炸开。
他觉得自己失聪了。
作者有话说:
小花你就使坏吧,小鱼哭了看你怎么办~
第125章 鱼儿游向第三场梦6
给她!
什么都给她!
只要她别哭了!
当杜月棠被惊天动地的哭声包裹,他要喘不上气了。
他不晓得自己因何而喘不上气。
这个乱糟糟的半夜,少女的嚎啕泣音与过近距离的体香幽幽萦绕,杜月棠难免想到了堂弟,杜月染。
被挤得严丝合缝的时候,杜月棠涨红脸,逼自己冷静:没关系,他可以应付。
他最会骗……哄小孩了。
这种哭起来拼了命的人,是听不到旁人的劝诫的。想让他们停下,只能顺着他们来。
摘星星摘月亮,即使做不到,也要把梯子递过去。
杜月棠绷着身、僵着脸,从李鱼桃的哭泣中,艰难地抬起一只手,拍一拍她的肩。
一个平时说话轻声细语的小郎君,在此时略抬声量:“我向你赔罪好不好?
“其、其实,这里没有那么可怕,你看到那边墙上的画作没?那是前朝名儒……啊,窗纱挡住了。
“你辛苦一夜,肯定很累了。你去睡觉,我来解密码。我一定在天亮前把笼子解开。
“我知晓在这里待着很难受,你可以靠我的肩歇一歇。
“我的书房中有很多好玩的物件,比如九连环……我全都给你玩好不好?
“我叔父训我玩物丧志,我不敢让他发现,便藏在这里。我全都给你看,给你玩,好不好?只要你不要告诉我叔父……
“啊你告诉吧!让叔父打我骂我,只要你能消气。
“对了,你不是不喜欢我家饭吗?我让后厨给你换个口味如何?
“还有,你明日也不用当值了,你好好歇歇。一日不行的话,就多休几日。或者你喜欢怎样就怎样,我会帮你遮掩的。”
少年拉拉杂杂画大饼,声音越来越沮丧。
杜月棠喃声:“你别哭了啊。”
杜月棠轻轻推她肩膀:“你想要什么,喜欢什么,我都帮你实现。”
三更时分的书房中,李鱼桃被人搂着肩,不停擦眼泪。
他用完自己的帕子,手足无措、双目茫茫时,李鱼桃抽抽搭搭的,把自己袖中的帕子给了他。
杜月棠嘴角抽了一下。
但他不敢在此时刺激她,依然给她擦眼泪,搂着她哄她。
他确实是个厉害的哥哥。
他平时哄骗阿染就很有心得,十二万分的耐心用到这个比他还要大四岁的少女身上,虽有一些割裂感,但万变不离其宗。
许下的承诺未必要实现,只要被哄的人情绪问题先被解决。
但是,杜月棠又迷茫地想,哄女孩儿和哄男孩儿,似乎不太一样。
他哄阿染时,像逗小狗。男孩儿皮实,阿染且傻,经常半信半疑就不哭了。
李鱼桃却好不一样。
她太娇嫩了。
月光照窗,狭窄的金丝鸟笼已然收得这般紧,杜月棠只能曲起身子缩在里面,因李鱼桃抽泣不住,他几乎是将她抱在怀中摇晃。
他顾不上太多羞窘,只是搂着她时,为她拭泪时,时时感觉到她的柔软与皎洁。
他生怕自己碰坏了她,又忍不住许下更多漫无边际的诺言,只希望她不要掉眼泪了。
杜月棠软声:“你再哭下去,我也要跟着你一起哭了。
“鱼娘,收收眼泪好不好?我跟你介绍我的书房好不好?你别怕我的书房了,我的书房很好玩的……”
他断断续续介绍一些,又时时观察她,垂眼擦她湿漉漉的睫毛。
李鱼桃的抽泣声渐渐轻了。
甚至在更早一些时候,她就已经能控制情绪,已经能听到来自外界的少年郎那轻柔哄声。
她大哭,倒也不只因为杜月棠捉弄她。
于她来说,最近经历的事情太多,压在心中的忧虑太重。她虽豁达不去多想,但不代表那些忧虑不存在。
杜月棠只是一个诱因。
诱出了她积攒数日的恐惧与迷惘。
而大约只有面对他,她才能哭得这般放肆、没有顾虑。
但杜月棠哄久了,轻轻柔柔的声音与他日后成年的声音混于一处,李鱼桃渐开始不好意思——
让一个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小孩儿哄自己。
虽然这个人是阿棠哥哥的少年版,这个时期的杜月棠,说好听的话,已经有点漫天要价、鬼话连篇的意思了。
然而,于这种羞愧中,她又生出一点儿可耻的欢喜感。
她享受被他呵护。
她习惯被他呵护。
少年单薄的身量与她紧贴,她闻到他身上的清软花香气,亦听到他的声音无数次擦过她的耳膜。
李鱼桃后知后觉,她几乎是坐在杜月棠怀中了。
这、这……怎么可以。
她在“他太小了”与“他就是阿棠哥哥”之间来回拉扯,纠结半晌,面颊也渐渐红了。
李鱼桃抽泣间,思考着该怎么结束自己的哭泣,做出一副冷静大人的样子来。
她犹豫间,发现杜月棠不说话了。
李鱼桃悄悄掀眼皮。
她被水洗过的眼睛乌灵湿润,眼圈沾点儿红绯色。
她脸颊倒不湿,发丝乖顺地贴在耳后,皆是杜月棠的功劳。
李鱼桃抬眼睛的时候,看到杜月棠贴着笼子围栏,蹙眉看她。
他眼睛带点儿柔波,不知真情还是假意,然被月光一照,皎皎的,十足动人。
杜月棠看着她的眼睛:“我累了。”
李鱼桃眨一下眼。
杜月棠眼波如玉水:“等我歇一歇再接着哄你。你想哭就哭吧,我聋了也没关系,这都是我自作自受。”
李鱼桃再次眨了一下眼。
杜月棠见她不哭了,心中一动。
他试探:“鱼娘,你憋气好厉害啊,居然能哭这么久,也不难受……要是我,肯定早早头晕了。”
李鱼桃哑声:“哼,你心硬如铁,你压根不哭。”
杜月棠眨了一下眼睛。
他又像是笑,又像是茫然:“是吗?”
反正,李鱼桃是没见过的。
李鱼桃又是腹诽,又是脸红,又是尴尬……如今再被这个小郎君这样看着,她也终于破涕为笑,唇儿忍不住抿了起来。
见她终于笑了,杜月棠宛如打了一场硬仗,整个人脱力般往后一倒。
李鱼桃迎前:“阿棠……”
她与他抱了个彻底。
二人皆怔了一怔。
李鱼桃悄然抬头,想调整一下坐姿——调整不了。
这个笼子太小了,这都怪杜月棠。
少女的眼睛重新杀向杜月棠,杜月棠赶紧别过头,低头观察他手边挨着的那三道密码锁:“我会解开的。”
李鱼桃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。
她怡然自得,稍微调整一下让自己舒服点儿的坐姿——依然是靠着他,肩挨肩、腿挨腿。
李鱼桃偷觑他。
他也在偷觑她。
二人脸颊都有些红,有些无措。
李鱼桃努力镇定:“你哄我说的话,都算数吗?”
杜月棠心想我说了什么?
许愿的时候自然天花乱坠,如今她不哭了,他自然——自然仍要硬着头皮演下去,预防她又洪水泛滥。
杜月棠眨一下眼睛:“我和你介绍我的书房吧,好不好?这里真的没你想得那么可怕。”
李鱼桃不置可否。
杜月棠赶紧指着某处,说自己在那里藏了什么好玩的,又说他房中的各处机关蕴含五行八卦,涉及阵法,都是他自己设计的……
李鱼桃因方才哭泣过,体力消耗大,有点儿累了。
但她又喜欢听他说话,听他说这些以前从不知晓的故事。
李鱼桃:“你真厉害。”
他的耳根发热,心跳微乱。
许是因二人贴得近,屋中更热,杜月棠努力忽视那股微妙感觉,继续和她讲述。
他一点不敢停歇,只怕自己停下来,她要与他算账云云——
“那里便是放九连环的地方。我收拾的时候,套了一个很难解开的环,如今还没人解开呢。明日出去了,我拿给你玩。”
“唔,那方匣子里,就南方第二个书架上、正朝着我们的那个黑檀木匣,我在里面放了一只玉蝉……我叔父至今不知道。”
“书房中我也摆了小阵法,但平日只有我一人玩,我怕叔父发现,隔几日就会换会撤。鱼娘,你想要看我设计的阵法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