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惊道:“晏小郎君!”
巨大山石骨碌碌,裹着晏染,一道卷入黑漆漆的山壁苍翠中,宛如卷入泥洪。
众人手脚冰凉,好久才听到有人惊呼——
“别打了!救殿下,救韦郎君!”
“救晏小郎君!”
这几个人,谁死了,在场诸位都没有好结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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皓雪连城,银装素裹。
腊月初十,十一……时日推移。
晏棠心中空荡,骑马穿行,从内城到了外城。
跟着他的卫士们一个个成了雪人,却不敢停下。
晏棠苍白的面容扫过四周雪白房舍、空荡街衢——
鱼娘到底在哪里?
孟疏意给的地名,被端了;李鱼桃在他赶到之前就逃出去了,如今却无人知晓她去了哪里。
晏棠也算不出来。
他面白如雪,只觉得自己如同最自大、最蠢笨的孩童——
他怎能让鱼娘置身这样的危险中?
倘若鱼娘不知晓前朝暮氏的存在,倘若暮氏没有将矛头对准鱼娘,鱼娘会不会平安?
是他害了她吗?
可是她在哪里?
车马粼粼,有简陋的马车从旁驶过。
车中,李鱼桃意识更乱,只觉得自己到了最后时刻,不能再拖延了。
她伏在车座间,藏在袖摆中的手指颤抖,握着那枚银簪,扎向自己臂间的几个穴道——
她闭着眼扎针间,眼中不自觉地流出泪水。
这是未来的永泰十年间,民间变戏法的夏二教她的“死而复生”的戏法。
夏二自豪地说,此针法改变脉搏位置、遮掩呼吸、让活脉短暂停止,给人造成死亡的假象。
这种“假死”办法,夏二说他可以坚持两个时辰。
李鱼桃心想:我能坚持多久呢?
车帘被风掀动,雪粒卷空,李鱼桃周身太冷了,越来越冷。
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?
原来她是要这样死吗?
真可惜。
阿棠哥哥……
晏棠一行人的马匹,拐过一街,与车马擦肩而走。
皓雪覆面,天地迷雾。
晏棠迷惘地勒紧缰绳,扭头看后方的重重黑夜——
他好像错过了什么。
但他错过了什么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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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宫十二盏青铜灯,照得相微双目发刺,几留血泪。
灯台移开后,相微过了很久才重新看到人——玄服少帝,面无表情地坐在御座上,看着她。
相微咳嗽着,轻轻笑出声。
她伏在氆毯上,周身失力,天旋地转。
她猜测这场闹剧到了无法收场的时候,才让李叙河与她撕破脸。
李叙河:“你笑什么?”
相微哑声:“我早已说过,相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。我是相府的少主,但他们不是只把宝压在我身上。我猜,我父亲应该已经逃出汴京了吧?”
李叙河:“他们不会不管你的。”
相微冷然:“疯子岂会在意一块肉的生死。”
李叙河:“何意?”
相微缓缓抬头。
李叙河压根没有说破她的女儿身,所以如今加诸相微身上的刑罚,都是用对待郎君的方式。
指尖青肿、面颊火辣、长发凌散、遍身血痂……相微抬头间,目间清泠泠,竟有一种萧索之美。
李叙河被她幽目所望,一时气滞,竟少有地绷起了心神。
相微轻声:“陛下,你知道他们出了京,会藏去哪里吗?”
李叙河无言。
相微又笑问:“那陛下,你又可否听说过——古老的盘瓠大神?”
李叙河轻声:“婬祀?”
相微笑着看他:“很多年前,我父亲与盘瓠大神做了一场交易——以血养血。
“他要天下大乱,民不聊生;民不聊生后堆积的人命,被用来养盘瓠大神。
“我父亲筹谋数十年之事,陛下短短几日,就想叫停吗?”
李叙河坐直了。
他站起来,步步走向跪地的相微。
李叙河:“你要如何?”
局势瞬变。
相微趔趄却昂然,笑吟吟地站起来,面朝他。
她看他的眼神,戏谑、促狭、审视,带着睥睨之色——不是面朝君主的眼神。
相微欣赏够了,才冷冷道:
“我为紫薇,君乃龙首。南斗星落,太微蒙尘。我不为男,亦不作女。若非君臣,何如君臣。
“陛下,我们合作一把吧——天下大乱非我求,请君助我弑父。”
更漏将阑,雪落殿宇。一片肃杀银白,映照殿中二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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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家灯火,四方雪飞。
新一日到来,百僚冒雪入宫城,昭宁公主却依然无踪。
李鱼桃不明白,周身忽冷忽热、意识飘移的感觉,到底是真的快死了,还是那戏法带来的?
李鱼桃喘不上气,魂魄便离开身体,带着她飘远。
她不想飘得太远,她想活下去,但她飞上烟雾,飞过云霄,看到天地银装,这一切便不由她了。
飘呀飘,意识越来越轻,她便化成了一尾鱼,骤然下落,坠入了一片广袤银河中。
耳畔涛声滚滚,时光长河带她溯流而上。
金尾小鱼在长河中起伏,它想要向下游,水却裹着它向上。
游啊游,身子越来越重,意识越来越轻。
但意识每每模糊之时,耳畔都听到一声叹息,如同温暖的手掌牵住她,带着她一道游去——
“小鱼,努力啊。”
水流轰雷,河流澹澹。
时光长河无边无际,她迷失其中,要游向哪里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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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鱼桃头重脚轻,下方碧湖汪汪。
少女腰间丝绦被草木划断,“月上桃花佩”撞上假山,砰地一下碎了,比她更快地跌入水中。
李鱼桃浑噩地伸手,去追自己的玉佩。
湖畔连廊,石木森丽流霞映彩。
一白杏色的少年郎穿廊跑过,廊下所悬的竹灯拂风,哗啦啦追着他。
“公子春衫桂水香,远冲飞雪过书堂。”
日光烨烨,疏木茸茸,这是一个亮堂堂的人间。
巨大的落水声溅出水花,少年回头——
此为天和二年,蜀中春好。
作者有话说:
为这个篇章圆满收尾发一百红包!
终于进入最后一个大篇章啦——天和二年的故事,一切的起源。
这个讲完了咱们就是收尾啦~
第120章 鱼儿游向第三场梦1
天和二年成都县,刚过完年,杜府小郎君,在自家后花园,救到了一个落水的女娘。
十四岁生辰都未过的杜月棠,倚着廊柱,等候仆从们去将那少女捞上来。
一众人下饺子般落水,前仆后继,溅起的水花沾到了小郎君的银靴。
杜月棠不动声色地转了转身子,往廊柱更朝里的方向挪了挪。
他有点儿无聊。
他好不容易调开所有人,抽出功夫要出门玩耍,便遇到这么一桩事。
他叫仆从叫得不情不愿,却仍谨遵叔父的教诲,不可枉顾他人性命——
可惜了。
他看看日头。
他觉得自己今日是出不了门了。
杜月棠听到小厮大呼小叫:“抓到了!我们救到人啦。”
岸上的小郎君一声未吭,宛如不存在。
仆从们:“咦,怎会是一个小娘子?我们不认识啊。”
有人猜测:“新招来的?”
他们架起那湿漉漉的小娘子爬上岸,小娘子倒也不挣扎,估计是呛水晕了。
杜月棠看这边没自己的事了,转身便想溜走,不料他听到一个仆从疑惑:“大郎,这位娘子手中攥着的……好像是杜家的器物?”
什么器物?
杜月棠停了步子,好奇回头:“偷儿?”
少年声音清朗,还带点儿稚气,像悠悠山泉中混入一撇春柳,柳絮飞扬,卷起泉水,朝人浇洒而去——
那趴伏在地上的女娘,竟然没有呛水,也没有晕过去。
她骤然抬头,惊了扶着她、观察她的仆从们一跳。
她喃声:“阿棠……”
“……弟弟?”
杜月棠挑眉,看去。
小娘子看起来比豆蔻年华再大一些,周身湿淋淋、脸白如鬼,发髻也散了,潮朝地贴着颊。
但她呼啦一下站起,看他时瞠大眼眸。水滴之下,褪去凡尘脂粉,她的杏眼粉腮,恰如子夜桃花。
她的衣衫金灿灿的,倘若裙裾干了,绸缎若漪,长摆与披帛搭配之下,明丽端秀,不可方物。
杜月棠眼睛微微亮了。
李鱼桃呆呆看着他。
她刚经生死,丢了玉佩,还没在湖水里找回来,手中攥着的银簪又被仆从用力抢走了。
她用夏二师傅教的办法假死,她希望晏棠能找到她、救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