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鱼记_伊人睽睽 【完结】(237)

  “大家说,我贵不可言,你跟着我,也会一样的。”

  其实母后与大姐姐都不喜欢春桃。

  春桃太小了,与李鱼桃差不多大,无法照看一个尚小的、又过于活泼的小公主。

  然而李鱼桃坚持,她们便顺了她。

  这些年,李鱼桃与春桃一起长大,一起玩耍。她们同吃同住,分享快乐。

  昭宁公主的身份,让李鱼桃很难遇到真心的同龄女郎做朋友。幼年时走丢的经历,让身边人对李鱼桃的行迹如临大敌。

  这么多年,李鱼桃身边最亲密的女子,只有春桃。

  春桃啊。

  李鱼桃难过地想:永泰十年,是没有春桃的。

  没有人在意一个侍女的下落,李鱼桃以为春桃随自己一同死去了。

  她回到天和八年,如此为春桃难过,觉得对不起春桃。

  她尽量对春桃好,保护春桃。

  她怕自己遇害,怕连累春桃,如今的很多出行,她都只带卫明他们,将春桃留在安全的宫中。

  可惜到了最后,国破家亡之仇,终不可解。

  李鱼桃听到自己哑声: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
  春桃的声音散在车厢中的香炉烟气中,亦如烟雾般飘虚:“我为殿下下了毒,慢性毒,死得不会太痛苦。

  “我会将殿下藏到腊月望日那天,为殿下披上凤冠霞帔,送殿下风光走上城楼,然后,在汴京百姓的见证下——我随殿下一同跳下去。

  “殿下太厉害了,我不知道殿下是怎么知道前朝势力的存在的。我被殿下留在宫中,是去寻找陛下,发现陛下将相郎君关了起来,才意识到殿下和陛下,可能已经开始对我们下手了。

  “殿下打乱了我们的计划,我们也只好提前行动。这个关头,还能碰到殿下的人,只有我。

  “我求陛下,说要跟着卫士们出宫找殿下。我想,如果殿下逃掉了,这是天命向李氏,我认;如果殿下落到我的手中,这亦是天命。”

  春桃轻喃:“殿下,天命要你死,正如改朝换代一般。请殿下莫违抗天命。”

  李鱼桃死了,李簪春和李叙河就会生罅隙。

  无论他们如何知道前朝的颠覆秘密,他们都会因李鱼桃的死而心中生刺。

  同时,只要相府重要的人逃出汴京,前朝便仍有希望。

  车厢中,李鱼桃拼命摇头。

  她觉得自己摇头了,但她其实只是头颅轻晃,弧度分外小。

  她呼吸开始艰难,神智更为昏沉。

  李鱼桃望着春桃:“求求你,不要杀我。”

  春桃的眼泪沾在睫毛上,不言不语。

  李鱼桃屏住呼吸,努力聚力:“我不能死。求求你……我真的不能死……求求你,春桃……”

  春桃眼中的泪落了下来,但她依然不说话。

  她对面的少年公主突然聚起力量,抓过手边的斗笠,朝春桃扑去,想趁着这股拼起的力气,撞开车门,跳下马车。

  春桃被压在车壁上,痛呼一声,却反手握住公主的手,用最原始的蛮力,去卸李鱼桃的力气。

  两个十几岁的女郎,拼着一口气,李鱼桃没力气叫喊,春桃咬着牙不叫。二人双目赤红,睫毛沾泪,运力推搡。

  多少年的情谊开养出的花。

  却长在腐烂的仇恨白骨间。

  花是要凋落的。

  “咚——”李鱼桃头撞到了车壁上,发间颤摇的鱼尾银簪坠了下来,一截青丝拂颊。

  凌乱的碎发沾着少女绯红的脸颊,李鱼桃感觉自己呼吸更艰难了。

  她趴伏在车座上,再没有爬起来的力气。

  另一边的春桃几分狼狈,却终是比李鱼桃好很多。

  春桃:“别挣扎了,我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
  李鱼桃无力闭上了眼睛。

  她趴在车座上,披帛之间,斗笠白纱挡在袖摆上,她的手指,抓住那只从发间坠下的银簪。

  李鱼桃想:她还有最后一个自救办法。

  只要、只要……能撑过去,撑住最后两个时辰……

  可是,最后的两个时辰,到底是什么时候呢?

  李鱼桃意识再次昏昏。

  她感觉春桃扶起了自己。

  李鱼桃将银簪藏于袖中,感觉春桃将一样东西,挂在了她的腰下。

  她勉力睁眼——看到了金白色的裙间丝绦下,一枚澄碧色的玉佩光华柔亮。

  灼灼棠花照耀她噙着泪光的眼睛。

  “月上桃花佩。”

  春桃幽静:“殿下这一年来,每一次昏睡,都有这枚玉佩相伴。为防止宁国公主和陛下生疑,我出宫时,将这枚玉佩带出……希望殿下有此玉佩相伴,走得安详些。”

  --

  汴京城外峡谷下,皓雪纷乱,乱石杀人。

  马蹄乱踩,卫士缠斗,巨石从高处滚落,有的依然硕大,有的变成裹着雪花的石头雨。

  李簪春看到了那片石头雨砸中了韦樾。

  马匹丢下他逃跑,他的卫士们忙着找马、忙着逃命,有忠心者拉不回自家郎君,他们便也暂时放弃。

  石头砸中韦樾的一刻,李簪春感觉整个世界都静了。

  修容有度的郎君站在石海中,朝她望一眼。他身倒如玉倾,李簪春刹那间鲜血涌上喉咙。

  她再无法克制自己的咳血。

  她也无法克制自己的眼泪,与自己掩藏在种种理智之下的冲动。

  有人拦她,她也发了疯:“让开,让开——郁之——”

  宁国公主一向从容、清婉,威严有度,却连大声斥人都没有过。

  她是一个过度重视仪容风度的人,她此时泪落连连、咳血不住,却扑向危险之地,让身边人惊骇无比。

  只是一个错神,李簪春就扑了过去,抱住了闭目的韦樾。

  他额上渗血、背脊被巨石砸到,李簪春跌跌撞撞。

  头顶的卫士们努力停下乱石、身边的卫士努力扫荡危险,而李簪春只能看到韦樾。

  她拼命抱紧他。

  可是他闭了眼。

  他用性命来拦她,亦用性命来成全她。

  韦家谋逆,杀害公主,李簪春回到城中,就可以以此胁迫韦家,要全族为她效力,助她对付那遮遮掩掩的前朝势力。

  韦樾算好了这些。

  可韦樾不想陪她走了。

  这片峡谷,既可以是晏染的葬身之地;也可以是给韦樾自己准备的葬身之地。

  他用性命来问李簪春一个答案:你对我,到底有几分心?

  我只是韦家郎君吗?

  七年婚姻,七年婚姻——

  除此之外,什么也没有吗?

  李簪春痛彻心扉,泪水渗透双眼,哽咽连连:“郁之,我对你,何止一步……”

  她在抱紧他的这一刻,终于明白,她和韦郁之之间的纠葛,岂是“和离”就可以割除干净的。

  他们互相喜爱又互相审视,互相欣赏又互相提防,为各自谋利益时总要防着对方,放对方一马时又要算计自己是否吃亏。

  李簪春以为和离,就是斩断缘分;以为囚禁,就可以保住韦樾的性命;以为放手,就是最好的结局。

  她脑海中闪现他们相识相守的七年,泪水涟涟中,看到韦樾苍冷的、没有生气的面容。

  李簪春唇间渗血,额头与他相抵。

  她觉得自己像个懦夫。

  不敢爱,不敢恨。

  七年婚姻,七年婚姻——

  李簪春喃声:“郁之、郁之。”

  她在混乱中抱着他,只想与他生死相依;她在血迹渗落时心神却无比宁静,她方明白自己难以割舍韦樾。

  他们的感情打断骨髓,却粘连血肉,早已长到了一处。

  倘若纠葛太深,便分不清谁欠谁。

  那些都不重要了。

  生死之际,李簪春心痛如绞,失去所有理智之后,唯一的情感生出血肉,柔弱的、难堪的、坚持的,在她心海中一遍遍回想——

  我什么都不管了。

  我什么都不想要了。

  我爱郁之。

  “殿下!”卫士们惊恐的喊声冲破混沌神智。

  李簪春恍惚抬头,看到头顶有一巨大的山石,映着昏暗中卫士们白得惨然的脸,朝下方的二人砸过来。

  韦樾已经昏过去了,是躲不开的。

  而李簪春模糊地想:我要陪着他。

  死亡太远太幽晦,她本就体弱多病、命不长久,不如陪着郁之。

  她已经放过一次郁之的手了。

  她现在不想放了。

  她不只是宁国公主、镇国公主,她也是韦樾的妻子。

  山石朝他们砸来,上方与下方的人都避之唯恐不及,且生惶恐。

  韦家的人与公主的人都乱了,却都无力阻止。这时,半昏雪夜中,忽有一人横入此局,当空飞来,身如惊鸿——

  他在黑夜中撞向山石,带动着石木滚滚。

  一叠声震动声如霹雳,巨石因向下的力气而更威猛,土石裹着他一道砸向山壁。


  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224444.shop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

  传送门:排行榜单 | 古代言情 穿越重生言情 伊人睽睽 欢喜冤家  轻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