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语气平平,状态奇异,李簪春这边心神紧绷焦灼,又难免起疑。
她迟疑一下:“……你怎么了?你到底在想什么?”
韦樾:“鱼娘问我为什么不给彼此一个回头机会。鱼娘说你很爱我……我当时很疑惑,心想我怎么不知道。
“什么样的爱,让你将我囚禁那么久呢?那么多卫士看守……我离开北山庄园的时候,审讯过他们了,他们有得到你的命令:倘若我不忠,就地格杀。
“这就是你的爱。”
寒风吹得李簪春额发散乱,面如苍雪。
韦樾这样秀致如玉,却从他箭指李簪春开始,他就如一个从地下爬出的恶鬼,吸走了李簪春身上的所有血。
李簪春明明应该万般提防,可她就是动弹不了,拼尽全力才能忍出口腔中的血、眼眶中的水。
她不能示弱于人,她是宁国公主、镇国公主,韦樾不能用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击溃她,让她退下。
她想阿染一定可以应付,她为阿染留够了人马。
她庆幸自己犹豫一番后,决定亲涉峡谷,没有让阿染来到这里。
她和晏棠的合作不能崩塌,她与旭奴的感情经不起考验,鱼娘必须平安……
韦樾的声音混于风中,如她的心事一般缥缈:“韦家是你的脚踏石,你所走的这条路,越往上,韦家对你的阻力越大。最好的法子,是搬开这块大石……我也不是不能去搬开它。
“鱼娘想说服我与你们联手,一同对付背后的布局者。鱼娘说世家与皇室合作,我们一定无往不利。
“鱼娘说你爱我,你病得很重,说你需要我回头。
“可你从没说过你需要,我也没找到我这么做的理由。”
李簪春开口:“你找不到理由?
“七年婚姻,你说你找不到理由?”
七年……李簪春眼如渗血,突然崩溃般笑。
她借着笑来掩饰自己的泪:“你不如杀了我。
“若要害我妹妹、弟弟,你不如杀了我!”
他箭指李簪春,手指也轻微地颤了一下:“春娘,我不是不能回头,不是不能向你走九十九步。
“九百九十九,九千九百九十九……都可以。
“但是你要让我看到,你朝前走了,起码一步。”
韦樾臂上弓箭猛然抬上。
箭只射出。
不是朝着李簪春,而是朝着高空,朝着山林中的卫士——
箭只准确入林,惊到其间卫士,惊呼之后,林立的巨石轰然朝下砸去。
韦樾仰头,看着四方纷纷砸下来的巨石。
马匹骤惊,他身后的卫士们:“郎君,快躲!”
李簪春那一方,卫士们急急来牵公主的马:“殿下,快退后!”
李簪春凝视着巨石落如纷雨,砸向其下的韦樾。
她骤然发抖,骤然惊恐,骤然明白韦樾在做什么:韦家可以与皇室合作,可以成为她的脚踏板。
他也可以送她回城。
只要她踏着他的尸骨。
她要名望,要千秋,要霸业,然后……韦樾呢?
马匹陡惊,在乱石堆中逃跑。
卫士们的惊喊声全都听不见了,李簪春耳边沙沙,听到很久前的雨连如注。
她走在雨帘中,看到黄昏打鱼归来的贵族郎君,立在暮雨中笑望她。
雨水淅沥,落于他瞳孔,宛如血泪。
李簪春心口大恸,宛如死去。她摔下马,失去了所有心神与力气,她逆着石堆朝前趔趄,迷失于这片落石如雨:
“郁之——”
这场雪,纷然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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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落雪,汴京宫中,李叙河面朝相微。
审讯已有一日。
相微也要形容枯槁。
相微跪在地,忽然抬头:“陛下,你觉得,想杀昭宁殿下的人,只有我吗?
“我确实是相家的郎君……但是相家,不是只有我啊。
“我并非必须与陛下为敌,陛下面临的敌人,未必在乎一个我。”
李叙河色变,陡然起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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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日雪落,天幕黯下。
汴京城外峡谷乱石如雨;
汴京城中晏棠带人找到韦家关人的院落;
这一次李叙河顾不上换常服,再次出宫。
李鱼桃跌撞逃出那关押院落,饥肠辘辘,心神紧绷之下,听到侍女熟悉而惊喜的唤声:“殿下,我们终于找到你了!”
李鱼桃靠在墙头,浑噩中回头,看到春桃抱着一厚氅衣,惊喜万分、双目含泪。
春桃见到她,就朝她扑来。
李鱼桃心间放松,朝前奔两步,又觉得不对。
氅衣披在少女身上时,古怪的气味拂来,李鱼桃晕了过去。
冬雪浩浩,春桃面无表情。
作者有话说:
这个篇章最后几章章章反转,累死我了!
好在就剩一章就新篇章啦
第119章 枯竭中第二朵花开32
腊月初十夜,大寒,降雪。
姚编修落网,数处城门的封查不再严密。
雪大如斗,有几辆马车趁夜出城。
城防守卫看到其中人递出相府的牌子,车夫说是奉韦家主的命,出城接应贵人。
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守卫既不敢惹相府,更不想开罪韦家。
他们检查车中并无违制之物,有的车中坐着威严的中间郎君,有的车中是服侍的侍女,相府的娘子。
出城后,几辆马车分开,在皓雪中驶向不同的方向。
李鱼桃悠缓醒来。
面前方几上燃着香,空气中还有室外时而渗入的雪寒之气。李鱼桃头脑昏昏,手脚软绵,意识缥缈许久,才回归现实。
她听到车轱辘声。
她应该置身一辆马车中。
她垂眼皮,看到自己衣饰没有变化。
她逃离韦家关押院落后,脱掉厨娘衣裳,内里仍是晏棠送她的那身郁金色裙衫。
眼下她看到裙裾因车马走动而晃出细微的水纹花的流光,手指轻轻蜷缩时,抓到手边的白纱斗笠,她同样感觉脸颊碎发浮动。
李鱼桃记得自己出逃时,是没有带走任何斗笠的。
这斗笠,便是抓她的人,为她准备的吧。
抓她的人,怕她露出真容,被人认出来。
李鱼桃想清楚这些,才艰难地抬起头,面对车中静坐的另一人——春桃。
春桃坐在车壁靠门的方向,如主仆之前同行的每一次那般,她挑选座位,一定是便于服侍公主、帮公主挡风的位置。
她对昭宁公主的侍奉刻入骨髓,即使眼下她暴露出真面目,多年习惯仍无法改变。
主仆相伴十余载。
李鱼桃恍恍惚惚地想:从记事来时,春桃就在身边了。
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春桃变了?或者春桃从未变过,是李鱼桃不够聪明。
此时,灯笼残光撞击车檐,昏光时而透入车内。
面容清秀、甚至稚嫩的侍女,正用一双悲哀的眼睛凝望着李鱼桃。
李鱼桃醒来,春桃眼中聚起了水光,却既无动弹,也无言语。
李鱼桃没有力气,她便也不去大动作了。
她声音亦如蚊吶,嗡嗡间,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:“你,到底是谁的人?”
春桃轻声:“我是相府的人。或者说……我是前朝余孽。”
她茫茫然说:“你的曾祖父英伟雄壮,攻破汴京城,将大魏变成了大周。你的曾祖父马蹄踩过御街,手下将士随便放的一场火,烧到了我家院落。
“我家不富贵,却也不穷,但一把火就被烧没,家财也被街坊邻居抢走。据说你的曾祖父大手一挥,说我家是蛀虫,活该喂养百姓。
“蛀虫吗?也许吧。一百年前的事了,谁也不知真假。我只知晓,旧朝改新朝,贵人们还是那些人,只有我家没了。
“暮氏旁支扯起大旗做虎皮,怀着仇恨想复国。我并不仇恨殿下,但我与李氏有灭门之仇。
“殿下容我欺主,罪不赦,我愿以死谢罪。”
春桃在狭小的车厢中跪下,朝瘫坐在榻的李鱼桃重重地磕了一头。
那沉重的一声“咚”,落在木板上,也落在李鱼桃的心头,逼出了少年公主的一滴泪——
她记得很小的时候,父皇母后还活着的时候,带她挑选贴身宫女。
那时大姐姐很忙碌,整日见不到人,旭奴又是个只会哭的傻子。李鱼桃寂寞之间,想选一个性情相投的宫女,做自己的玩伴。
其中一个小女孩最为瘦小,还十分怯懦,躲在所有小女孩们身后。
幼小的李鱼桃有发不完的善心,主动选那个瘦弱女孩儿:“你不要哭了,做宫女没有那么惨,我没有那么难说话。你叫什么名字啊?
“你没有名字吗?那我帮你取一个。
“母后说,我的侍女要跟着大姐姐,用‘四季’取名,那我能选的只有一个字了。哎,你别哭了,我把我的名字分给你一个字,把我的富贵分给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