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感谢她当日好好听课,虽然不爱学,架不住聪明……
她有一只箭的功夫,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候。
所以,当再一次天亮时,李鱼桃先是将送膳的人训斥一通,说饭菜不好,叫厨娘来问话。
她挑剔一上午,骂哭了好几拨人。最后出去的厨娘,捂着脸哭哭啼啼。
哭哭啼啼被骂走的厨娘,走出廊架后,躲入灌木中,回头朝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厨娘脏污脸颊上黑一道白一道,一双眼睛却灵秀清莹,属于李鱼桃。
李鱼桃有些担忧地抬头,看眼昏昏天幕。
她将真厨娘绑在屋中,又威胁又使坏,骗人帮她隐瞒一些时候。但这种隐瞒很容易识破,甚至送膳时,都会出问题……
希望她在晌午前能逃出这里。
日头不好,看着要下雪了。
或许下雪了,关押她的人,可以松懈一些,给她出逃的机会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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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风萧瑟,天地大寒。
腊月初十日,李簪春与不到十个卫士骑马回返汴京,奔至一处峡谷。
此时距离腊月望日,还有五日。
李簪春希望自己能在望日前赶回汴京,不要错过妹妹的婚宴。
她只有这么一个妹妹,当她无视真假也要为弟弟而出门采药时,她便算计着时间,觉得自己提前有准备,应当可以回去。
他们在采药的山谷中,如李簪春预料的那般遇到袭杀。因李簪春早有准备,也早早手书出京、百里加急,自有当地的兵马前去护主。
因李簪春急着回京,晏染留在了那里,带着兵马与敌缠斗。
李簪春心中有数,阿染有能力独当一面,她才带着寥寥数人突破重围而返。
如今回京,若要赶路,走山道要比官道快。
李簪春为了赶上妹妹的婚宴,走了这处山路。
她本就身子骨差,精疲力尽,先前为那真假难辨的“风中春信”解药取血,又耗了不少气血。如今骑马奔至峡谷前,她已眼前阵阵晕眩。
卫士担心:“殿下,我们不妨歇一歇?”
李簪春摇头。
峡谷如两笔长剑直插云霄,两侧苍翠郁青,在深冬之时,更带来一重压抑紧绷之状。
李簪春低声:“走。”
一列人咬牙上前,穿行向这处看着十分狭窄的峡谷。
李簪春被护在中间,她在马背上摇摇欲倒时,听到前方的侍卫长声音紧绷。
她还听到了卫士们拔剑的声音:“殿下,有人——”
李簪春抬起眼。
狭路的另一头,沿着石壁,行出一队卫士。他们披甲执戟,装备比李簪春这一边的残兵完善许多。
他们像是早已等候在此,因峡谷窄幽,李簪春这行人站在缝隙口,才看到对面早有人。
但是……人数看起来并不算多。
自然,因峡谷过窄,这里即使埋伏兵马,也埋伏不了太多人。
李簪春沉默着看前方。
前方卫士们开路又让路,一匹白马悠缓上前。
皂纱飞扬,氅衣如雪,在寒风中瑟瑟如皱。
被卫士们护在中间的白马郎君摘下帷帽,而即使他不摘,李簪春也在那春山秀水般巍峨的身形扶马而来的一刹,认出了对方——
韦樾。
在寒风中赶路太久了,双方人马皆如冻住般,凝视着对方。
李簪春晦暗的眸子,落在对方身上。
她不去问对方怎么逃出被囚之地的,她握着缰绳的手指很轻地颤了一下。
她听到自己很幽静的声音:“果然是你。”
韦樾一言不发。
李簪春疲声:“让开吧,你不是我的对手。”
对面仍然不动,只听旌旗声洌冽、偶有马蹄踩地长嘶。
李簪春:“我知道你们一定会出手,我也要引出你们。我为了引出你们,自然也会做些安排。你觉得这处峡谷好埋伏,我也这么觉得——你抬头看看吧。”
韦樾并没有抬头。
但他身畔的卫士们抬了头——他们看到两侧崖壁,翠绿山林中,有反着寒光的兵刃破开枞木。
再仔细看看,山林中的卫士,都三三两两结队,站在一处处山间巨石旁。
那些巨石已经松动,卫士们藏身林中,已不知埋伏多久。
韦家卫士惊道:“郎君,这峡谷太窄了,我们若进入其中,会害了性命。”
但倘若退出峡谷,后方一马平川直达汴京,再无地形可阻挡李簪春。
韦樾眸子幽静。
韦樾终于抬头,看向峡谷两岸埋伏的人手。
他淡声:“这处峡谷,原本是我给晏染准备的葬身之地。”
李簪春怔住。
韦樾平静:“七年婚姻,你了解我的手段,我也了解你……我其实不用杀你,我只要阻拦你。
“晏染死在这里,你和晏棠的合作必然破裂。少帝只要亲政,你这个‘镇国公主’的名号就是摆设。到时候,你与自己的妹妹、弟弟都要生出罅隙……你有爱民心,但你并不擅人事博弈,你对付不了联起手来的晏棠和你弟弟。
“而我将将威胁过鱼娘,连鱼娘也不能为你们周旋。
“种种为难之处,倘若你非要一意孤行,你就会逼死鱼娘。
“鱼死网破之局,从阿染死在这个峡谷开始的一刻,李簪春,你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李簪春那一方的卫士们齐齐色变。
他们忍不住互相观望,并惊疑:晏小郎君并不在这里啊。
晏小郎君还在那个采药的山谷里和敌人打斗……这位阴险的韦家郎君,该不会要在山谷中加害晏小郎君吧?
李簪春面上仍平静,握着缰绳的手指却在发抖。
韦樾微微笑了一下:“我甚至算得到你会带晏染一起出城……夷山之上,你就想用他,我岂会看不出来?这大半年,我闭目塞听,但我一回京,便有人告诉我,半年来,你身边总围着一个小郎君……
“什么‘金童玉女’‘尚公主’的说法,昔日如何说我,今日便如何传于你和晏染之间。
“我一想,便知道要如何利用这些关系,来将你逼入死局。”
韦樾淡声:“姚编修,孟疏意,相微,晏棠,晏染,我的五叔,我的族弟,胜华坊,朝臣,甚至包括你和你弟弟之间若有若无的提防与龃龉……若我想除你,我有一万种办法让你没法回头。”
李簪春:“但是如今,峡谷之中,是被我的人手先占据。
“你的人手呢?采药山谷之中敌人并不多,我才留给阿染……你让更多的人手,前往山谷围杀阿染了吗?”
李簪春眸子微赤:“倘若你杀了阿染,并不用晏时芳与我如何结仇,只要我一息尚存,我都会与你不死不休。”
韦樾淡笑: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一副无所谓的平静态度,在寒风对峙间如此诡异。
李簪春凝视着他:“但你没有这么做,说明你还有理智……既然如此,让开吧。看在你我昔日情分上,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。”
韦樾看着她,并不动。
他从马囊中,取出一把弓,悠缓拉开——
世家公子的弓马,从来都是很不错的。
韦樾平时不用弓箭,不代表他不会。
他手中弓拉满,月弧对准对面的李簪春。
李簪春那一方如临大敌,当即持剑,又齐齐看向李簪春,等候殿下一声令下。
李簪春雪白着脸,却咬着牙关一言不发,就这样看着那指向自己的箭头。
箭头指向她的时候,他秀致的面容、子夜般的眼睛也朝向她……
她在刹那间如被雷击,心间破屋簌簌落瓦飞草,将要坍塌。
李簪春痛得几乎要跌下马背,勉力抓着缰绳稳住身形。
韦樾一边拉开弓,一边陈述自己的目的:“我原本是要那么布置的。汴京局势百遍,我要用最快的时间稳住一切。我已经安排好了人马,已经将手书传出去……我又追了回来。
“因为我在出京前,见了鱼娘一面,与鱼娘聊了些话。”
李簪春听到妹妹的名字,恍惚的神智回归,心神骤然一拧。
她压住喉间的铁锈气,开口一刹,声音仍喑哑:“鱼娘……你将鱼娘怎么了?”
韦樾:“我没有将她如何,反而被她劝了一通。她跟我说了许多话,说她做了一个怪梦,还告诉我说这一切都是有人布局,有人要我与你陷入不死不休的地步,要将满朝文武和皇室全都拖下水……”
李簪春怔忡,这是她不知道的故事。
韦樾却没有展开,而是说了另外的:“她还说你病得很重,快要死了。”
李簪春张口,勉强道:“她骗你的。”
韦樾淡声:“哦,是吗?倘若你病入膏肓,也许能换我收手,你也不肯撒这么一个谎?”
李簪春冷声:“我为什么要撒这种谎?”
韦樾微笑:“是么,骗我一句也不愿意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