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枯竭中第二朵花开31
日头晦暗,竹灯在廊下摇摆。
晏棠用匕首抵着自己脖颈的手,在微微发颤后,垂了下去。
半昏半明的光线中,他看着这个笑得几乎癫狂的年轻郎君。
孟疏意慢慢止了笑,后靠在身后做样子的书架上。他再不用掩饰自己对晏棠的审度。
晏棠缓缓垂眸,几不可闻地轻叹口气。
他好像听到岁月长河流淌间,无意溅起的浪花声。
长河无恙,每朵溅出的水花,却让人难以承受。
而这段命运,到底要从哪里开始溯回呢?
晏棠静静思考。
他一直觉得孟疏意不简单。
今年的三鼎甲,他与相微的隐藏身份,二人对视间一个打眼,彼此就已心知肚明,却谁也没有主动戳破。
三鼎甲中夹在中间的孟疏意,他的谜底则从一开始就在明面上,孟疏意也从来没有掩饰——他出身蜀中。
再细查一些,孟疏意更具体的籍贯,是成都府黎州汉源县。
这难免让晏棠想起天和二年黎州发生过的事——大半州的孩童走失,生不见人,死无尸骨。
而杜家,则算是成都府当年真正的掌控人。
孟疏意成为这个科考榜眼后,大张旗鼓地贴榜找妹妹。他后来不找妹妹了,是因他已经到京兆府任职,他大约意识到妹妹一时间是找不到的。
算算时间,算算年龄……晏棠从一开始,就对孟疏意怀有警惕之心。
但孟疏意装愣充傻,大部分时候默默无闻。再加上晏棠自己,不愿意提当年旧事,将自己重扯回旧事的漩涡中……
刻意回避之下,二人相安无事,甚至能让李鱼桃误以为,二人算是好友。
晏棠能做的,不过是不断提醒鱼娘,孟疏意不是他的好友。
如今看来,旧事不得不重提了——
倘若孟疏意种种筹谋,穿针引线,都是要晏棠承认“杜家郎君”的身份,晏棠避无可避。
晏棠道:“你想要什么答案?”
孟疏意看着他。
烛火未燃,室外昏光默默。
靠墙壁书架遮掩,孟疏意显得极为漠然:“我要你也尝尝这种痛彻心扉的滋味——曾经高高在上、得天独厚的杜家小郎君,竟也会落入凡间,肝肠寸断。”
晏棠无言。
这些年……
孟疏意轻声:“这些年,我一直在找你……善瞳是死是活,也许只有你能告诉我答案。”
晏棠垂目:“我不知道。”
孟疏意冷笑一声。
晏棠:“无论你信与不信,我也置身一团迷雾中,知道的没有比你多多少。你想为黎州的人讨说法,杜家已经付出代价,黎州失踪的孩童再无现世。
“你若是觉得我和阿染也需要付出代价,阿染的命我是不能给你的,但是我……你需要我赔命吗?只要你告诉我鱼娘在哪里,我可以赔。”
孟疏意看着他。
孟疏意轻声:“所以……杜家和当年的事,不是一伙的吗?”
晏棠:“我不知道。”
孟疏意:“那你为什么从来不查!从不追究!你这些年……”
晏棠蓦地抬头,他泠泠如水的眸中,也渗出一丝红意。
他咬牙:“因为我要先活着,我要养大阿染……这是我答应过的!无论面临什么样的真相,我都不能在阿染什么也不懂的时候抛弃他,独自叩门寻找答案!我不能抛弃阿染!
“活着是很不容易的……”
孟疏意冷冷:“活着当然不容易,我比你这样的富贵小郎君,更早知道。”
二人一时无言。
他们站在昏暗中看着彼此。
晏棠重复:“鱼娘是无辜的,你告诉我她在哪里。”
孟疏意:“她和当年……”
晏棠打断:“我确信她是无辜的。就算她卷入其中,也必抱有善意。你也在京兆观察了这么久,你应当清楚鱼娘的为人。何况鱼娘是公主,她若出事,你我皆难保命,更不必提寻找当年事情的根源了。”
晏棠深吸口气,调整自己的情绪。
孟疏意是聪明人,聪明人很少意气用事,更容易置换条件。
晏棠很快道:“如今阿染已经长大,你若是想查当年事,我可以跟你一起查。如果最后的答案你依然不满意,我可以将性命交付予你。只要你放过阿染,放过鱼娘。”
孟疏意漠然而笑:“你觉得我是杀人狂?为了寻找妹妹而滥杀无辜,肆意报复?我若是那样的人,晏时芳,你根本活不到现在。”
晏棠重复:“我愿意陪你找真相,十年,数十年……我都可以。”
孟疏意低下了眼睛。
他绷着的肩膀肌肉松下,他目力极好,垂眼间,看到了晏棠肩背处的青衫料子渗出了血。
而晏棠浑然未觉,眸子清宁,脸色苍白,就这样一直试图说服他。
这些年……
孟疏意低着头,他寻找杜家后人,认出晏棠后便观察他,自然知晓,晏棠这些年过得十分艰难。
皆如流水哇……
往日杜家多么风华,后人如此落魄,竟和他这样的乡野穷小子差不多。
孟疏意报出了一个地名。
他看到晏棠在一瞬间,眼睛亮了一下。
晏棠朝他拱手,转身便走。
孟疏意看着他的背影:“你觉得,如今的汴京……想对殿下出手的人,只有我吗?”
晏棠回头。
孟疏意嘲弄一笑,懒洋洋:“我在汴京观察久了,发现这里卧虎藏龙,真是有意思。
“有人想囚殿下,有人想威胁殿下,有人想用殿下来引你上钩,还有人……想杀殿下。”
晏棠想到什么,骤然色变,来不及道谢,仓促奔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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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夜,许多人奔波,都不得安生。
韦樾离开李鱼桃那里后,并没有立刻出京。
他将自己关在屋中,给了自己半个时辰,才疲惫步出。
他仍是要出京,但他改了出行人数,将原本备好的人马,减了足足一半。
出于对他的信服,韦家没有异议。
天亮前,韦樾透过皂纱,看到鱼肚白——依然没有太阳。
气候越发干冷。
他想,要下雪了。
天亮前,李叙河站在一家赌坊的地窖中,举着火炬,照亮墙上所悬字画的最后一笔字——
“天无道,暮色至。”
李叙河久久看着这笔字,他向来肃寒的面上,露出些了然、嘲弄、奚落的笑意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是这样。
所有的筹谋都落在这个谶语上。
而他认得字迹。
离开地窖的时候,李叙河收了面上的所有笑。
卫士们等候在外,绷着精神簇拥陛下——李叙河沉声:“回宫。”
卫明挤开人群,快要哭了:“我们殿下,失踪一整日了……”
李叙河脸色更白了。
他手掌蜷缩,指甲掐肉,手心之痛,比不得他对两个姐姐的牵挂。
但他是皇帝,大姐姐将汴京一切托付给他,他不能乱了分寸,更要保护好二姐姐。
他如今要去解决前朝这桩阴谋,要审问相微到底谋划了多大的局,朝臣与民间被他们渗透了多少……他捏着相微这个最大把柄,他不信敌人不投鼠忌器。
李叙河低声:“卫明,你带着禁卫军甲部,去找晏时芳,一切听他安排。你传朕口谕:不计代价,朕要二姐姐活着。”
被他们挂念、寻找的李鱼桃当然还好好活着。
她不知道被关在韦家于汴京的哪处地盘,韦樾走了,她再拍门叫唤,也没有等来韦家人,她便放弃了。
好在韦樾大约吩咐过,不许虐待她,一日三餐一顿不少。
李鱼桃观察每日人员的轮换、送饭的时辰,觉得自己是有逃走的希望的——
他们将她看作柔弱女娘,以为只要关着门就好,她要什么,他们都照送不误。
李鱼桃需要武器。
她的凤凰弓被拿走了。
她发鬓间倒是有晏棠送她的银簪,但那银簪属于饰物,并不锋利,用来自尽还可以,杀敌还是算了。
李鱼桃回忆:她记得,永泰十年,她与晏棠留宿鄢陵花庄的时候,晏棠用机关,给她拼了一张弓、一支箭。
因怕人搜走,他用的并不是什么锋利尖锐之物,他还教过她怎么拼……
李鱼桃蹲在地上,拍拍脸:想一想,晏棠当初是怎么教她的来着?
这屋中,可有她能用得上的东西?
借着这般机智,李鱼桃发挥胡搅蛮缠的脾气,让人送了许多东西给她。什么纸鸢、衣裳、玉佩……
再一日天黑,李鱼桃拼凑出了一把小弓。
她微得意:虽没有晏棠当日为她做的那把精巧,但毕竟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”,她能拼出来,已经很不容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