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樾淡目望她。
显然，没有了“李簪春”这重关系，他与她便是两个陌生人，他什么也不会告诉她。
李鱼桃深吸口气。
好吧，他不说，她说。
李鱼桃斟酌用词：“姐夫，以我对你的了解，我想你此举，应该是想扶持旭奴亲政，让韦家重新回到‘大功臣’的位置吧？我以为你为了达成这个目的，会要杀我……但你既然不杀，便说明我对你有利用价值。
“然而你不杀我，你怎么确保我不会影响你的计划呢？即使旭奴亲政，你怎么和旭奴交代我的去向？你要关我一辈子？”
韦樾微微一笑：“不至于。”
李鱼桃恍然：“那你便是有威胁我听令的手段了。你能用什么来胁迫我？”
韦樾手指撑下巴，目色淡然。
他听李鱼桃絮絮叨叨，认真与他说许多废话，晓之以情动之以理……
而韦樾待她停歇，只说了一句：“鱼娘喜欢晏时芳，不是吗？”
李鱼桃一怔。
韦樾淡然：“今日我用姚编修来引你上钩，那高台只是轻轻一推，砸到了晏时芳而已……你便不能冷静了。
“你一向机敏，我还担心这样的计划不稳妥，还留有别的后手。没想到你一钓就上……你这么喜欢他啊。”
李鱼桃绷着脸：“跟你有什么关系？”
她说完觉得自己这句话太硬邦邦，不像和绑匪谈判的友好语气。她正想换一句温和点的话，却见韦樾掀了眼皮，笑着看她：“晏时芳是成都府杜家大郎。”
李鱼桃表情空白。
她眸子漆黑，微微瞠大，却并没有震惊的表情。
韦樾若有所思：“原来你已经知道了。”
李鱼桃袖中手指微微蜷缩，心跳加速。
她绷住精神，更加谨慎，目光明璨中，甚至露出一份护食般的凶悍凌厉之意：“你若要伤害他，我与你不死不休。”
韦樾淡淡：“我伤害他做什么？杜家和我有什么仇什么怨？‘韦杜’二家昔日显赫时，姻亲可没少过。我二家勉强算拐了八百里的亲戚……我为什么要对亲戚下手？”
李鱼桃心里冷笑：李氏还是你的亲戚呢。
韦樾轻声：“我只是用他的身份，来威胁你乖乖听话罢了。”
韦樾：“你也不想让世人知道，他就是杜家的后人吧？”
李鱼桃努力镇定：“他的身份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。”
韦樾深深看她一眼，微笑：“看来，你对杜家怎么没的，并不知情啊。”
李鱼桃竖长耳朵，但是韦樾显然不会告诉她什么真相。
韦樾只需要她听话，说话说一半、让人七上八下投鼠忌器，才是最方便的。
韦樾见李鱼桃脸色青青白白，便知道自己稳住她了。
他起身，仍是那般从容、优雅，然眉目间，带上几抹疲色、厌色。
韦樾平静道：“我出门一趟，若是我活着回来，自然放你出去。你只要不在你弟弟面前说不该说的话，我不会让人知道晏时芳的真实身份。你依然可以当你的昭宁公主，他依然可以在朝为官，你们仍旧成亲。
“若我回不来……那便更不用我操心后续之事了，总有人救你出去的。鱼娘，保重。”
他推门便要走，李鱼桃看到黄昏光暗。
李鱼桃开口：“那我姐姐呢？你要去和她不死不休吗？非要到这一步吗？”
韦樾静一下。
他笑一笑：“大人的事，小孩子不要操心。”
“我马上就要成亲了，我早不是小孩了。我经历的远比你以为的多。这一年来，不只你的人生天翻地覆，我的人生也天翻地覆，”李鱼桃颤声，“姐夫，姐姐从来没想杀你、害你，没想毁掉韦家。你们被算计了，你知道吗？”
韦樾微微回头。
夕阳光淡，他立在门前，修身如玉，帷帽皂纱被铺上一层晦暗的晕黄光华。
李鱼桃：“京中有一个藏着的势力，在利用韦家，在要你和姐姐生隙啊！姐夫你不能步入敌人的陷阱！”
她迫不及待，将晏棠昨夜告诉自己的事，能说的部分，挑挑拣拣告知韦樾。
前朝暮氏要天下乱，韦氏被当棋子用，皇室是他们的目标。
在李鱼桃想来，他们有共同的敌人，韦氏与李氏可以联手……
李鱼桃：“是相微！相微才是藏着的那只黄雀！”
韦樾静静聆听，最后道：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李鱼桃松口气：“那么，你放了我，我们一起去找姐姐……”
韦樾：“那么，韦家与你们李氏的矛盾，就可以解决了吗？我们就不是脚踏板了吗？事成之后，你们就不会清算韦氏了吗？杜家怎么没的，你不知道吗？”
李鱼桃真不知道。
但她眼前显然不能乱说话。
她发誓等她出去后，她必须去弄清楚杜家的旧事——讨厌的晏棠，为什么总说“都过去了”“不值一提”呢。
韦樾立在夕阳下的门框前：“也许吧，这一切是被人算计到今日的。但算计的前提是，我们之间的关系，本就有了裂缝。彼此都在容忍，都在屈就，将破灭的那一日往后拖延……能拖延多久呢？鱼娘，拖延不了多久的。”
李鱼桃：“不，不是拖延！姐姐将你囚在庄园里，是在保护你，是让你远离这场风波。我、我与她聊过，她很难过，她很喜欢你……”
韦樾淡淡：“是吗。”
李鱼桃大急：“我没有骗你！她待你是真心的。”
韦樾：“也许吧。”
李鱼桃怔然。
韦樾终于看她一眼，似觉得她这个困惑懵懂的表情很可笑，也或许是对她生出点儿怜惜。
他望着她，缓缓说：“鱼娘，你若要和晏时芳成亲，就要瞒死他是杜家儿郎的身份。皇室与世家的联姻，与仇敌之间的联姻没什么区别。都是慢刀子炖肉……你说你姐姐爱我，难道我不爱她吗？但是我们都在做些什么呢？
“我爱她，便做下错事，研制毒香，我没有问过她要不要杀了旭奴去称帝；
“她爱我，便将我囚禁起来，让我闭目塞听，完全被隔离在汴京诸事之外。
“我们这种爱彼此的方式，真的对吗？我反反复复思量，终觉得从一开始就错了——也许我和你姐姐，一开始就不适合彼此，七年婚姻，终是强求。”
韦樾淡道：“我已经厌了，已经不想猜了。”
他回头，甚至朝她笑了一下：“生或死，我都不怕。怎样的故事，都是咎由自取。让这一切结束吧。”
李鱼桃扑上去：“不能结束——”
一定、一定可以挽回的……
她回到现今的时空，就是为了挽回这一切。
李鱼桃脱口而出：“可是姐姐快病死了啊。”
门口的郎君驻足。
李鱼桃咬牙，逼出自己眼中的泪，让自己更真切些：“从你离开，她就病了啊……你真的、真的，不能回一次头，给彼此一个机会吗？”
韦樾久久不动。
李鱼桃哽咽：“姐夫，我做了一个梦，一个很可怕的梦，梦中姐姐病骨支离，被人驱逐，无人陪伴；梦中你是困在汴京城中，看着暴君肆意杀戮……我并不只是为了姐姐，我也不想看到你那样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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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砰——”
孟府中，孟疏意的书房门被推开。
孟疏意回头，看到晏棠脸色苍白、眸子幽冷。
黄昏光辉铺地，宛如藻荇泥影，跟随着晏棠的影子，一道拖曳至屋内。
孟疏意手捧一卷，露出恰到好处的笑：“时芳，你怎么有空——”
他住了口，因一向文弱的晏棠，竟然揪住了他的衣领，并将一把匕首，抵在了他的脖颈上。
孟疏意垂目看着脖颈这截匕首露出的寒光，心想：这点儿武力，也敢劫他。
晏棠轻声：“鱼娘被带去了哪里？”
孟疏意：“我怎会知道？”
晏棠轻声：“你不知吗？你费尽心思接近汴京、参与科考、接触阿染……让阿染的马踩断你的腿，借此攀上陈梦梁……
“陈梦梁先前不想来汴京，为何你去过一趟，他就愿意了呢？他为什么来到汴京，就开始布局对付我呢……
“你跑到京兆府当官，京兆府少尹走后，京兆成为了你的一言堂……姚编修弄错了的陇右情报，和你真的没关系吗？
“姚编修逃跑，谁帮的他？若韦家要找姚编修，又是谁会帮忙？
“孟疏意，桩桩件件，你针对的——不就是我吗？”
晏棠缓缓转手。
抵着孟疏意脖颈的匕首，抵到了晏棠颈上。
晏棠轻声：“你告诉我鱼娘被关到哪里，我这条命，可以偿还给你。”
孟疏意看着他，一向没有存在感的人，此时笑得后倒、尖锐、疯狂——
“杜家的郎君，隐姓埋名这么多年，竟也有一颗真心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