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此……也罢。
他看着少女清秀的字迹,眼中露出些兴趣:“就这样承诺?”
李鱼桃:“对呀。我们在后面签字画押嘛,我连印泥都买了。”
晏棠不急着签字画押,托腮问:“没有证人吗?”
李鱼桃愣住。
这还要什么证人?
难道她像是一个负心汉,像一个随时打算毁约的人吗?
她玩耍来逗他开心,他怎么这样?!
然而晏棠抬起眼,眼睛泠泠地看着她。
李鱼桃被他漂亮的眼珠子一看,就有些心软,霎时想到一大串“阿棠哥哥身世凄惨”“他很不容易”“他这么爱我”“他只是想要一个承诺他有什么错”。
李鱼桃扁嘴:“州桥边人来人往,金吾不禁夜,满城百姓都是我们的证人啊。”
晏棠轻声:“今日来人非昨日之人,人来人去,最多百年,如何能做证人?”
李鱼桃:“那日月星辰,天地万物,亘古不变?”
晏棠:“日月星辰要忙着被祭拜,普照众生。你我芸芸凡人,如何会被另眼相看?”
李鱼桃心想我是天家公主,我怎么就不会被另眼相看了?
她也好奇了:“那你想如何找证人?”
晏棠想一想,笑道:“撒些鱼苗,再种些花吧。”
李鱼桃怔住。
晏染眼波如水,也倒映着水中的草荇暗影:“你我赏花观鱼之时,天地便独属你我。”
李鱼桃看着他——
十年后,永泰十年的秋日,晏棠来到州桥边,赏花观鱼。
此时此刻,晏棠问她,等着她的答复:“如何?鱼娘愿意与我赏花观鱼,定下此约吗?”
李鱼桃侧过脸。
她怕晏棠看到自己眼中的水光,也怕自己开口的哽咽,让他疑惑。
她含糊点头。
她听到晏棠微微笑了一声。
灯笼的影子落入水中,李鱼桃听到晏棠求助那些卫士,去买鱼苗,去买花种。
李鱼桃:“什么鱼,什么花?”
晏棠想一想:“交给命运吧。”
他又追问李鱼桃:“倘若违背此约,如何呢?”
李鱼桃已经眨掉了眼中的泪,回头看他。
她见到晏棠提起笔,就着她的字,在后方跟着写:
“若违此约,将以一朵花,赔一尾鱼。”
李鱼桃的眼睛,钉在那个“赔”字上。
她摇头:“不好。”
她夺过笔,删了宣纸上的“赔”字,改成一个“陪”字。
晏棠端详片刻,恍然笑:“你怕不吉利?”
李鱼桃认真:“我怕你不知我的心意——我要你好好活着。”
他心中一动,默然看她。在她仰脸时,晏棠掀开她的帷帽,在她的眼皮上,轻轻吻了一下。
李鱼桃微惊微窘,身子一抖,慌乱看四周。
晏棠哄她:“没人看到的。”
李鱼桃嘀咕:“我怎么觉得你在哄我?”
晏棠笑:“那我哄成功了吗?”
李鱼桃哼哼唧唧。
她被他搂住肩,与他一道签字画押,又嬉笑着玩闹。
二人撒下鱼苗,填上花种。翻土时,二人将这封卷起的宣纸,埋在了花种之下的右侧方。
汴河水深,暗夜流波,共同见证——
“李鱼桃与晏棠在此约定:
此生相伴,生死相依,不离不弃。
若违此约,将以一朵花,赔(陪)一尾鱼。”
姓名后方,朱砂点点,画着一尾鱼,一朵花。
作者有话说:
发一百红包!
这段剧情里,最想写这个约定了:简直像我们鱼和花的婚书了
第117章 枯竭中第二朵花开30
当夜,李鱼桃与晏棠回到“锦平院”的时候,已过子夜二刻。
李鱼桃的眼皮都在打架,人走得歪歪扭扭,最后靠晏棠又搂又抱又背,将她带回了院落。
卫士们,不敢多看,老实地去后院客房中分房歇下。
李鱼桃勉强意识到自己在“锦平院”中。
她往日也没觉得这里多好,此时想到这个院子已经被晏棠卖了,看一眼少一眼,竟对这个从不正眼看的院子,有了点儿浅薄的感情。
但再有感情,也挡不住强烈至极的睡意。
晏棠见她困得几乎像是醉酒,话都说不明白,合上眼皮往下倒,心中不禁好笑,又更觉得她可爱。
他还想着要给她安排个住处,结果李鱼桃看到他的寝舍,就自觉走入;扑到床上,她宛如回到自己的寝殿。
晏棠立在床榻,看了她半天,晃了她一晃:“鱼娘,我带你去客房……”
李鱼桃闭着眼:“什么客房?我是客吗?我是主人!”
她抱着枕褥不撒手,脸埋在其间,发髻间的银簪随着流苏摇晃,在微弱烛火下,更像一尾跳跃的银鱼了。
晏棠轻声:“你是主人,我是谁?”
抱着枕褥的女孩儿昏昏沉沉,周身放松,哪管天塌地陷。
晏棠又晃了她一下。
她彻底闭上了眼。
晏棠无奈:“你睡这里,我睡哪里?”
晏棠见她不搭理,轻声:“那你洗漱后,好生歇息吧。”
李鱼桃抱着枕褥,既不接他的话,也没有洗漱的意思。
晏棠又唤了她两声,见她意识已经全然不清,心中不禁记下这个时辰:能吃能睡,他的鱼娘身体真是健康。
晏棠打了水来,抱着她给她擦脸、刷牙、卸下一头的珠钗。
她真是放心他,也全然不管他的死活。任由一个郎君这样搂着抱着,完全将他当柳下惠用了。
晏棠额心鬓角皆生出些汗,情不自禁时,亲了她发丝几下。
他又唤她两声,宛如蚊吶。
得不到回应后,晏棠只好忍着燥意与羞涩,将晚上才为她穿好的新衣裳,重新褪下叠好。
但他只褪了外衫披帛,没褪内衬,更不用提里衫。
他将她丢入被褥,裹得如同毛毛虫,又检查了一番屋中烧着的炭火,才关好门窗离屋。
一室漆黑。
李鱼桃埋在黑暗中,被枕褥间愈发浓郁的花香包裹,脸藏于一头青丝下,绯红如胭脂。
半晌,她慢吞吞地从褥中伸出一只手,将裙上的青翠色丝绦丢出去。
她窸窸窣窣,在黑暗中翻个身,嘟囔一句:“傻哥哥。”
就此不管了。
她真睡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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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李鱼桃看来,“锦平院”的一夜,是她提前享受的新婚生活。
她原本以为自己在外留宿一夜,姐姐与旭奴会连番炮轰。她后半夜会不得安生,睡梦中也要被揪出被窝,打包回宫。
但也许是她送去的纸条发挥了作用,也许是姐姐和旭奴都临时有事、格外忙碌。
她非但没有被半夜揪起,还一睡到日头晒床,睁眼便享受到了晏棠送上的早膳。
李鱼桃一打听,她的早膳不是厨娘做的,是晏棠大早上起来就跑灶房捣鼓出来的,顿时看这桌上的二荤四素一汤,眉清目秀。
李鱼桃嘴里还要关心人:“阿棠哥哥每天都起这么早吗?朝会不是五日一次吗,不上朝的时候,你也起这么早啊?”
同桌的晏棠微笑:“昨夜没睡好。”
李鱼桃立刻强调:“我睡得很好,阿棠哥哥对自己真好呀,你的被褥特别暖和,一点也不冷。”
晏棠静静看她一眼。
李鱼桃略微心虚地转开眼睛。
用过早膳,李鱼桃又命令他帮自己梳头。
晏棠:“我是你的梳头丫头?”
小娘子仰头就奉送拥抱、拉手、亲吻。
二人出门的时候,晏棠昏昏沉沉,只顾临时抓上青帷盖好她,莫让她乱跑。
她便又奉送拥抱、拉手、亲吻小花招。
晏棠尽量矜持,却仍被哄得心花怒放,心甘情愿送她回宫,哪怕可能遭受她姐姐或弟弟的白眼、训斥。
却不到御街前,二人就遇到了从宫中出来的卫明这些卫士。
此时李鱼桃与晏棠正挽着手,磨磨蹭蹭,迈着乌龟般的脚步踱步。
二人旁边,有一架快建好了的高台。
卫明赶来的时候,正听公主跟未来驸马宣扬她的威风,她如何往返于一座座高台,让汴京城内外的百姓都敬崇、信服她。
卫明听到公主那刻意夹着嗓子的声音:“你没有见到,真是太可惜了。我教人看地图、讲律法,我还教大家认字。城中百姓都说,我是他们最喜欢的公主殿下……”
今日天气并不好,日头未初,气候肃冷,然早市炊烟前,女孩儿那溢着花汁般甜软的声音,让这一日人间烟火,瞬间生动起来。
只看晏棠望着李鱼桃的眼神,便知驸马心思了。
李鱼桃正炫耀呢,卫明咳嗽一声,她和晏棠双双回头,才发现一队卫士下马奔来。
与他们同行的卫士们见到同僚回来,纷纷露出热情欢迎的架势:他们跟着公主和未来驸马,早就手足无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