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叙河很少经历这样的失败,不禁颓然。
但坐于殿中,他又渐渐冷静下来,疑心病一点点凝起。
他并不愿意怀疑相微,毕竟相微今夜如此拼命救他,但他性情如此,即使不愿,也本能地产生怀疑——
自己临时起意,棋社安排“爆炸”,难道不需要时间吗?
棋社若早有销毁打算,又如何算到自己会前去?
还有相微……身有顽疾,御医救不了,要相家的良医才能救?
相微当时都快晕过去了,竟然还撑着一口气,叮嘱自己这么两句话……
李叙河手指轻轻叩着案木,闭上眼。
他脑海中,回忆着夏二在民间探查的,关于相微的种种旧事。
其中,有一侍女被打出去,只因偷了一截布。
一截布……
一截布到底有什么要紧的?
已过子时,李叙河眼皮微扬,重新睁目。
他走入内殿,朝那些守着的内宦与宫女吩咐:“先下去。”
宫人退殿,四方树灯照得屏风花团锦簇,而李叙河坐在床榻边,俯眼看着榻上那面色无血、奄奄一息的人。
他缓缓伸出手,抽出榻上病人的腰间革带,掀开外衫与中衣……
“陛下!昭宁公主的亲卫首领,卫郎君拿着公主的亲笔信求见!”殿外先开第一声。
“陛下,宁国公主府上送来纸条,交代必须送到陛下手中。”第二声报响起。
殿外两叠人马,先后通报,又吃惊地彼此看了一眼:你也有纸条,要面圣?
幽殿中,李叙河坐在床边,看着一叠衣物纷乱散开,榻上人浑然不知自己被扒了一半,肩头与锁骨瘦削。
再往下,其人肤色浅白如玉,莹润之间微有凸起,用一截白布缠绕。即使那截白布,也被李叙河打开,一点点露出其下藏着的秘密。
当玉色肌肤浑然溅出,如雪出山,李叙河怔坐榻前,目色幽冷。
第三声通报,响在殿外:“陛下,相府的医师到了。”
殿外的内宦,听到少年天子低凉的、揶揄的、冷漠的声音:“稍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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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李叙河走出殿,接了两位公主的纸条后,他对先前的卫士说:“朕还是要出宫一趟。”
——他非要看看,相微不敢让他看的秘密,棋社爆炸也要藏住的秘密,是否应和李鱼桃的纸上内容。
然后——李叙河轻声:“相府医师治疗出殿后,将人绑了;相知渺醒后,也将人绑了。同时,安排兵士守住相府,监视其间人员出入……一切事宜,等朕回来。”
天道有常,人间万般筹算,终有些意外与巧合交融在一起,形成所谓的“宿命”。
李叙河一夜中两次出宫,抬头眺望一眼空中皓月。
皓月当空,他的长姐与二姐姐,是否如他一般彻夜难眠吗?
皓月当空,汴京水流,夜色过深后,汴河上的船只都少了,歌谣亦停了。
李鱼桃与晏棠,沿着汴河畔而走。
夜色已深了,李鱼桃仍没有就寝之意,这是极为少见的。
几个卫士得了公主吩咐后离开,又剩几个跟随着他们。
过了子夜后,热闹的夜市人流稀拉,繁华减半,只有水声泠泠如旧,灯火稀疏摇曳。
晏棠默默在后跟随,观察李鱼桃。
李鱼桃走在前方。
她穿着裁剪得当的新衣,从头到脚颜色搭配鲜妍,走路间袖摆与裙裾作出沙沙之声,清灵无比。
她戴着青色帷帽,整个人光华无比,穿过一盏盏屋檐下灯笼的余光。
少女在冬夜中,像一个金灿灿的梦境。
晏棠将她打扮得这样漂亮,用尽心意,所以他实在不知,她为何看到那枚银簪,就有些心事重重。
她不愿意做杜家的少夫人吗?
可杜家已然没了,他只是将心意送她,又不曾将过往爱恨强加她身。她今夜听了那么多震惊的秘密,都面不改色,怎么小小一枚银簪,却让她这般在意?
走在前方的李鱼桃,帷帽再一次擦过面颊时,她实在忍不住,叹了口气。
当日,蓝姑死后,蓝姑的银簪落于李鱼桃之手,她也一直妥善保存,记挂着这个没有解开的线索。
但是当她穿越回天和八年的时光后,她的“月上桃花佩”跟随着她,蓝姑的那枚银簪,则消失了。
李鱼桃猜,应当是不属于本时空的物件,无法跟她一同来去。
之后又发生很多事,李鱼桃便渐渐忘记了那枚簪子……
而今,银簪扎于李鱼桃发间,光华流动,宛如银鱼飞舞。
她不知银簪会如何落到蓝姑手中。
蓝姑到底是与晏棠有关,还是与她有关呢?
倘若与她有关,岂不说明,她至少还要穿越一次。她甚至需要穿越回更早的时间,去认识蓝姑,揭露蓝姑的真面目与真正的秘密。
倘若她还要穿越,岂不说明,她在此时百般提防,却仍会面临生死威胁?
当她意识恍惚时,她才有离开此时空的可能吧?
哦,还有她的玉佩。
她想要改变命运,让每个人获得幸福。她连“月上桃花佩”都压在箱底,分明喜欢却不敢戴在身上,生怕自己会不小心离开此时空。
难道还有什么没想到的危机,在等着她吗?
抑或者,她努力这般久,意图改变命运,诸事却在回应命运,不断轮回、重复。
她被困在时光长河中了吗?
她无法真正地生,或者真正地死吗?
十年后的晏棠那般哀伤……他是比她更早的,意识到命运如如何安排他们吗?
李鱼桃到底该怎么做,去救所有人,也救自己呢?
——十年后的阿棠哥哥,我们还能再见面吗?你还有话对我说吗?
你教我那么多,你想告诉我什么呢?
“鱼娘,我今夜说的这些事,让你很难过吗?”身后传来晏棠的询问。
李鱼桃顺着水流而走,灯火拂开帷帽:“我很淡然。”
“那你因那些事而焦虑吗?”晏棠轻声。
李鱼桃:“我很惆怅。”
晏棠:“我的存在,我做的所有事,让你为难了吗?”
李鱼桃:“我很开怀。”
晏棠:“那么,是有什么样的难题,让你藏于心间,不愿意与我一同面对呢?”
李鱼桃怔住,她停下自己的一腔惆怅心,回头去看身后跟随的晏棠。
她恍惚意识到,他们已经这样沿着水道,一言不发,走了许久了。
她唉声叹气、长吁短叹,晏棠一直默默跟在她后方,不远也不近。
此刻晏棠看着她,轻声:“你反悔了吗?你要与我分开吗?”
他似乎要落泪了:“我们不成亲了吗?”
李鱼桃凝望着他,看着他的眼睛,淅沥如雨。
她慢慢定下神,重新豁然开朗——
是啊,她有什么好烦的呢?
无论面临怎样的难题,晏棠始终和她站在一起啊。
即使许多疑惑不适合宣扬,许多困惑深藏于心,每一次遇到难题时,晏棠都与她在一起啊。
他最坏的时候……想杀她的时候……都和她在一起呢……
上苍似乎优待于她。
此情不可辜负。
恰在这时,李鱼桃先前派出去的一个卫士回来了。
卫士向公主请安后,凑近耳语,告诉了李鱼桃几句话。
水流声潺,站在灯火暗光中的晏棠,看到李鱼桃的眼睛微微地亮了。
她朝他看来。
她不光看过来,还跑来抓住他的手腕,拽着他跑:“阿棠哥哥,你跟我来。”
两个少年挽着手,在深冬夜一通疾跑,到了州桥下。
这里已经没人了。
李鱼桃蹲下,取过灯笼放在地上,在已经干枯的草地上,铺开一张宣纸:“我不会与你分开的,我说过我想与你一直在一起。你若不信的话,我给你写承诺书好不好?”
晏棠蹲在她身畔。
卫士们又走开了,只时而探个脑袋,守望公主和未来驸马的安危。
晏棠有些感兴趣:“什么承诺书?”
李鱼桃想一想:“这么写。”
原来卫士是从书铺,为她买了笔墨纸砚。
眼下二人蹲地,晏棠便就着落在草地上的灯笼光,看李鱼桃一字一句地书写:
“李鱼桃与晏棠在此约定:
此生相伴,生死相依,不离不弃。”
李鱼桃昂头,帷帽掀开一角,粲然明眸快飞到晏棠脸上。
她很得意:“如何?”
晏棠眼睛轻轻颤了一下。
其实他要的不是这个。
他本意是讲出自己的秘密后,希望李鱼桃说出她的秘密。比如她为什么不记得他们的过往,她的年龄为何始终不变,她又似乎知道一些他们没有经历过的事。
然而李鱼桃没想到说这些,却想到要给他写承诺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