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樾压下眉眼,笑意更深:“这个消息,真是太有趣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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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韦樾从后门潜入韦家、卫士开道,如今的韦家主惶然之时,鬼市的棋社中,少女一声炸雷般的喊声,让晏棠双目失神——
“我不信!”
晏棠举着灯台,保持一个点火的姿势。
他目光从“暮色至”几个字,落到李鱼桃面上。
她眼睛都有些红了,正在瞪他。
晏棠顿一顿:“你不信什么?”
李鱼桃:“我不信你时至今日,把我带到这里,告诉我这么多秘密,是想说你要造反。
“我不信你写了那么多朝政大策,丈量田地那么久,还决定明年在南方试行‘稻卖二熟’……只是为你造反而掩护!”
晏棠张口想说什么,却被李鱼桃粗暴打断。
李鱼桃:“我问,你答!”
晏棠目光闪两下,点头。
李鱼桃:“你不是汝阳县丞的儿子,对吗?”
晏棠点头,他又被她瞪,只好开口:“不是。”
李鱼桃:“你在岭南西认识他们的?”
晏棠摇头:“我在汝阳就认识他们了。”
李鱼桃一怔:“你是见到他们问罪,被流放岭南,然后,你跟着他们一起去岭南了?”
晏棠:“是。”
李鱼桃眼睛在闪泪花了:“你当年,只有十六岁,还带着一个十二三岁、最不懂事的弟弟……”
岭南五千里!
整整五千里!
她的阿棠哥哥,就那么走过去吗?
晏棠垂目。
他要说话,李鱼桃再次打断——“你为什么帮素昧平生的人复仇?”
晏棠:“不是素昧平生。替代真正罪人的桥头下的乞丐,是我家的管事。”
李鱼桃声音颤起:“管事怎会成为乞丐?”
晏棠轻笑一下:“我家中出了事,管事带我和阿染去投靠亲戚。在汝阳,我们借住旁人家,遭人白眼。管事伯伯又气又急,悄悄经商赚钱,却遭人暗算。”
他语气淡淡:“他命不好,卷入了汝阳之事。他死了,我便想看看,汝阳的事要怎么收局。”
李鱼桃盯着他:“汝阳有你什么亲戚?”
晏棠:“汝阳有一王姓,娶了我姑姑。叔父死后,我的亲人只剩下这位姑姑,可惜也寻不到了。”
李鱼桃:“你姑姑……”
晏棠轻声:“猜到了,对吗?她姓杜。”
晴天如有霹雳,轰然而下,炸在李鱼桃身上。
晏棠垂着眼站在她面前,她却仿佛见到他眼睛在淅沥下雨。
在那淅沥雨帘中,李鱼桃想到很多片段——
他们谈论政务时,晏棠听到皇室要处置韦家,语气带着嘲讽;翰林院的画堂深处,晏棠抱着她亲吻,身后的画屏铺满的花海,由前朝大儒“杜文正”所记。
姐姐说,曾经,韦杜二家,声势煊赫。
开国没多久,杜家渐渐隐没了,只剩下了韦家。
杜家……
李鱼桃趔趄后退。
她心疼得无以复加,心酸得热泪沉浮。
她压住自己的哽咽,喃喃:“你是杜家小郎君吗?”
他缓缓抬起眼。
他绚丽的眼中噙着太多波光,粼粼间,像万千潮水呼啸而去,又如岁月流光一声长叹。
他红着眼看她:“鱼娘,我叫‘杜月棠’。
“你本就认识我,你只是忘记了。你本就知道我所有的罪,你只是宽恕了。”
他放下了手中灯台,转身向她。
他一手将她拢在墙头,一手将袖中匕首递给她。
他眼神空荡,却垂头,轻轻拭去她眼角泪花:
“鱼娘,这就是我的一切。
“你不必畏惧我,更不必提防我。杀我的刀,本就握在你手中。
“我已将刺我的刀递予你。鱼娘,若对付不了我,就杀掉我。”
第114章 枯竭中第二朵花开27
棋社幽静,日光稀薄,甬道后的密室更如黑夜般昏暗。
李鱼桃曾经很害怕晏棠的书房,更害怕他书房中的那些机关门、机关门后的甬道。
而今这里虽不是晏棠的书房,相似的布局,手中被递上的匕首,仰脸所看到的郎君清隽又幽晦的面孔……这一切都让李鱼桃双目发赤。
杜家、杜家……
杜家不过是她日常闲聊时的一个谈资,杜家已经消亡很久了。只有如今韦氏落难,世人才会感慨一声当年的杜家,也曾经声势煊赫。
杜家与韦家齐名啊。
晏棠本是杜家的小郎君啊!
他本应如她的前姐夫韦樾那般,锦衣玉食,高贵从容。家族栽培世人吹捧,权与财与势,皆是这样的小郎君不放在眼中、唾手可得之物。
李鱼桃曾经偷偷在心中感慨,她的阿棠哥哥,比起前姐夫也不差什么。
原来晏棠本就不差什么。
杜月棠。
月下棠花,花中神仙,小字时芳;
天纵之才,风流雅致,好玩好乐。
杜家小郎君的少年时光,到底如何,李鱼桃一无所知。
她此时仅仅知晓岭南七千里,便想象晏棠年少时如何带着弟弟四处奔波,讨生活。
在永泰十年的光阴中,李鱼桃流落荒野,沦陷十万大山,有晏棠跟随她,保护她,呵护她。
在天和某某年的那些光阴中,沦落到十万大山的晏棠,谁又会保护他呢?
尘世磨去他的骄傲,剥夺他的尊严,碾灭他的意气……当他来到汴京,仰望繁华汴京不禁夜,看到城楼前打马走过的她,他在想些什么呢?
当他看到韦樾,看到韦家的风光与落寞,他被李簪春推出去亲自设计韦家,他在想些什么?
当画堂深处的秋雨夜,雨水撞铁马,沙沙如注,杜文正的画屏就面朝着他们,晏棠都在想些什么?
他得有多难过,又得有多坚强?
烛火照到墙壁悬挂的谶语歌谣,李鱼桃眸子晃动。
晏棠低声:“你可以杀我。”
李鱼桃摇头。
晏棠凝望着她,望到她眼中的水色,而他眼中噙着比她更丰盈的银箔之光。
晏棠轻声:“鱼娘,你不用匕首刺我,我就会伤害到你。”
李鱼桃:“你不会。”
晏棠:“往前一步是深渊,往后一步亦是深渊。我无路可走。”
李鱼桃:“你不会。”
她忽而张臂,匕首朝外,双臂却抱住他:“阿棠哥哥,我陪你。你去哪里,我都陪你。”
晏棠怔忡。
她语气已有很多哽咽,她只一开嗓,便感觉眼眶与鼻尖的酸楚更多。
若是寻常时候,她一定会抱着他嚎啕大哭,哭他的心酸,他的际遇,哭他们之间缥缈无迹又难以斩断的缘分。
而今,她只能在被他拢在墙壁的时候,努力不哭出来。
李鱼桃抱着他的身体像个火炉一样,依偎着晏棠:“我们永远在一起,好不好?”
晏棠身子僵冷,眸子被烛火照得宛如胭脂血泪。
他被她拥着,沉默一下:“何必对我这么好。”
李鱼桃不回答他,不肯拿他递来的匕首去碰触他。她的另一只手,却抬起,轻轻挨了一下他的眼睛——
人与人的相交,是相互的。
晏染如何待她,她也如何待他。
所有的狠话都不足信,旭奴的猜测亦是假象。晏棠将是她养护的最好的那朵花。
李鱼桃庆幸自己今日被阿染“绑架”,庆幸自己没有躲避,来见了晏棠。
此刻,少女发抖的指尖揩过郎君长长的睫毛,擦过泪渍。
他越是平静,她越是心绞。
可笑的是,时至今日,李鱼桃都不了解杜家。
更可笑的是,李鱼桃为晏棠伤心,想要抱他亲他安慰他,想告诉他自己心疼他、自己喜欢他……她都没有功夫。
敌人虎视眈眈,就在等着他们啊。
李鱼桃压抑呼吸,也只能留给私情一点儿时间:“我们是仇人吗?”
晏棠沉默一下,轻轻摇头。
李鱼桃眼泪汪汪:“杜家不能和李氏的人成亲吗?”
他心事彷徨,如舟浮海。但小娘子这个模样,让他心间酸软,只觉得他不在乎。
他可以一直不在乎。
壁间烛火摇了一下,晏棠垂下眼,似乎笑了一下,又似乎并没有:“没有这个说法。”
李鱼桃:“杜家的仇……”
晏棠:“都过去了。”
李鱼桃:“杜家因何而亡……”
晏棠声音很轻:“咎由自取,不要多想。”
李鱼桃无法不多想。
但此时她只能将注意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。
她坚信晏棠不会真的造反。
可能他有过这种想法,反而如今晏棠将她带来这里,就绝不可能是害她。
那么——
李鱼桃闭上眼,梳理如今线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