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鱼桃:“所以,十月的时候,你在府中养病的时候,在韦家主死前,你真的去见过韦家主一面?”
晏棠垂下眼,不置可否。
李鱼桃有些恍惚:“那日我去参与辩学,你扮成书生登上我的车,中途遇上人拦车闹事,同时韦家主身死的消息传来……你领走了那些闹事的人,说去韦家认脸……阿棠哥哥,是你安排的闹事者?你跑来找我,是为了确保我不影响你的计划?”
晏棠:“我是为了确保你的安全。”
李鱼桃:“所以那果然是你安排的!”
晏棠半晌无言。
他揉揉眉心,低声:“鱼娘,我知晓你对我产生很多怀疑。但我当日,是确实觉得不对劲。我去寻你,是我发现事情走向,与我计划的并非完全相同。
“韦家主比我计划的,死得更早。
“我去寻他,是与他说明利弊,拿当年汝阳之事威胁他。当年汝阳事草草收场,按照韦家占据半壁朝堂的道理,韦家必然是出过手的。我希望韦家主在合适的时候死,他死了,我才能用他的死,去揪出当年同谋官员。
“我向韦家主保证,功过相抵,不牵累韦家。家主说要考虑考虑……他约我再谈。”
晏棠盯着李鱼桃,目中光闪:“鱼娘,我没有等到再见家主一面,他便死了。我意识到计划出错,有旁的人搅局,我担心你去国子监,会有人对你动手,便试图阻拦你,拖延时间。
“凡事计划,一旦拖延,迟则生变,你便会安全几分。”
李鱼桃茫然又恍然。
她终于明白,当日那么大的雨,晏棠去过韦府吊唁后,怎么还要来国子监看她。
是确保她平安吗?
他真的……
李鱼桃低下头颅。
李鱼桃心中生乱,努力从一团乱丝中抽出精神。
她陡然抬头:“你是说,除了你,还有人在布局?”
晏棠眸子幽一分。
他顿了顿,望着少女到此时、依然明亮的眼睛。
晏棠看着李鱼桃的眼睛,轻声问:“倘若我此时要你离京,你会走吗?”
李鱼桃一愣后,果断摇头。
她说出他早有预料的答案:“这里是我的家。我的姐姐、弟弟……还有我喜爱的人、我安抚好的百姓们,都在这里。我怎么会离开呢?”
晏棠听到“喜爱的人”后,眉目更软了。
李鱼桃听到他很轻地叹了口气。
然后,她的手被牵住。
晏棠:“跟我来。”
晏棠带着她走向挂满画作的墙壁,他手摸到一幅画作后,曲起手指敲击几下,确定了方位。
有画作相挡,李鱼桃没看到他如何做的,只听到一声“咔擦”,面前墙裂开。
李鱼桃震惊地朝后退了一步,被晏棠搂住肩。
他温声:“别怕,只是密道。”
李鱼桃:“你在每个地方,都要布置密道,做机关门?”
每一个地方……
晏棠深深看她一眼,心神回到此时,幽声:“问题便出在这里——这里的机关门,不是我做的。”
李鱼桃愣住。
晏棠:“我租下此屋后,很快发现这里有密道,有机关。这种置于墙上的机关,相当于一个‘隐形门’,倘若不特意观察,是很难发现的……这种机关其实很粗糙,我小时候便玩腻了,没想到会在汴京发现这种久远的机关。”
黑漆漆间,两边墙壁紧窄,只容二人通过。
李鱼桃对这种长甬道有些害怕,但被晏棠牵手在前,她生出一种无所谓的勇气来——
只要晏棠在,她便不害怕。
她愿意和他去任何地方,去探查他的秘密。
李鱼桃心中正生着勇气,忽然,晏棠停步,他们走到了尽头。
晏棠点亮一盏墙壁铜灯,李鱼桃紧挨着他,生怕黑暗中窜出什么怪物。
她依偎着他手臂,左右观望,忽然深吸一口气,看到了这处甬道尽头,最可怕的一幅大字草宣——
长宣自悬梁垂落,挂在墙头。纸上草书龙飞凤舞,凌厉挥洒。
字透纸背,在只亮起一盏灯烛的黑暗中,生出一种幽诡血腥感。
纸上写的字,李鱼桃其实已经听过很多遍了——
李鱼桃记忆中的儿歌,与眼前所观字迹,皆化作昏光中,身畔郎君口中所出的清淡声调:
“北边王,民不认。
南边王,朝不服。
山河倾,挥刀斧。
天无道,暮色至!”
这首儿歌!
这首、这首……李鱼桃在永泰十年频频听到的儿歌。
在天和八年,竟然就已经存在了么?!
南北分裂,原来早早就开始布置了。
晏棠轻声:“所以,你明白了吗?
“这是一首谶歌,藏在大大小小的棋社之后。我怀疑汴京很多类似的地方,都有这么一道隐藏的机关门。有人监视每一个棋社,监察所有人的动向。
“我到汴京,能租到这样的地方,是有故人相助。原来故人的心思,与我是类似的。”
李鱼桃打个哆嗦。
晏棠仰望着宣纸上的字。
他淡淡道:“鱼娘,身为大周公主,你意识到这首儿歌在唱什么了吗?”
李鱼桃的目光,落在“天无道,暮色至”上。
晏棠轻声:“前朝暮氏,在卷土重来。
“这是我的故人,亦是汴京真正的幕后布局者。我的故人邀我联手——此局,是为造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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差不多的时间,汴京景阳门,进了一辆马车。
此时正是城楼守卫轮值的功夫,又有上级巡察,这马车便入了城中。
中间再换几次车后,在一处大宅院外的街头,车中行下一位锦衣郎君。
郎君以病容有损的缘故,戴着一黑纱帷帽,立在街口的通缉令前,观看半晌。
汴京如今的通缉令,只有一个名字,“姚望”。
即是那位逃跑的姚编修。
锦衣郎君嘴角扬了扬。
此处隐蔽,又有一些卫士警惕护卫。在这时,一个矮胖的男人,陪着笑挤到了锦衣郎君的身边。
矮胖男人极为激动,还有几分畏惧:“韦郎君,您回来了!”
锦衣郎君不语,仍看着通缉令。
矮胖男人快要抹泪:“自您走后,‘胜华坊’生意一落千丈。之前韦家主做寿的时候,小人去登门送礼,还被打了出来。小人说是您的人,那帮狗眼看人低的,说韦家没有郎君这号人。”
带着黑纱帷帽的锦衣郎君,自是韦樾:“好了,我不是回来了吗?”
矮胖男人,即是“胜华坊”的东家。
他努力关心主子:“如今汴京不太平,郎君怎么敢在这时候进京?小人听说他们专门派了人去看郎君,他们怎么会放郎君离开……”
韦樾仍平静:“我派出去的人手回归,帮我杀几个人,再动动嘴威胁一二,自然可以回来。但我时间不多,速战速决。”
东家忙点头。
隔着帷帽,他被郎君幽幽看一眼,凛然明白了,小声汇报:“小人、小人查到了!那个管事失踪了……被相家关起来了……小人花了很多功夫,终于查出了相家的秘密。
“郎君,那夜帮昭宁公主和晏郎君的陌生女郎,你猜是谁?是相微!是相知渺!
“相知渺是女郎!”
韦樾怔住。
然而他最近得知的秘密太多,此事匪夷所思,却也不至于太荒唐。
东家吃力查出来的情报,前来邀功,却只换来韦樾淡淡一句:“原来如此。”
难怪相微行事那么暧昧,相微既不敢得罪韦家,又不肯亲近韦家。有这么一重秘密在身,相微想做官,自然是越不引人注意越好。
好玩的地方是——
既然不想引人注意,那做什么官?
东家又说:“相微如今是三司中的户部副使,是少帝面前的红人。”
韦樾眸子轻轻缩了一下:“真不错。”
他在通缉令前站得够久了,在引人注意前,他转身入巷。卫士们,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跟着。
东家跑两步追上他:“郎君如今要做什么?”
韦樾轻声:“回韦家,清算如今的账目,拿回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“胜华坊”的东家暗自兴奋,庆幸自己没有背叛韦樾,如今韦樾回韦家,一定是要去夺家主位的!
以韦郎君的脾性,定会奖赏他的。
东家一路小跑引路,还回头好奇地看那些卫士。
一众卫士看着风尘仆仆。
东家小声:“这些人也是帮郎君做事的吗?郎君有事,吩咐小人便好,小人都能做的……”
韦樾笑了一声。
皂纱下,郎君声音清幽:“他们啊,在半年前出京,辗转蔡州、汝阳、邕州,还在十万大山迷路大半月,最后去了成都府……所幸大半年时光未曾荒废,他们给我带来了一个有趣的消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