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题总要解决。
努力啊李鱼桃，你会处理好这件事的。
嗯，你要质问他，要找证据抓捕他，要不让可怕宿命重演……
李鱼桃回头，看到晏棠。
他静静地看着她。
她的大脑霎时空白。
晏棠轻声：“鱼娘，我永远不会伤害你。我以为只要你知晓这个，就不在意其他的。
“我总觉得，我有秘密，你也有秘密。我不过问你的，只要我不伤害你，我的秘密不提也罢。
“但是我如今明白，你是天家公主，与以前到底不同……你不能忍受欺瞒，也不可能不在意。我对你隐瞒太多，你难免生疑，并且怕我。”
他眼睛竟有些红，垂着目：“是我做了错事，我不怪旁的。我只希望你莫要与我取消婚事，我已经等了很久了，你不能放弃。”
李鱼桃想说“我没有放弃”。
但她仰望着巷中的他，不知为什么，竟被他说的，鼻尖也一酸。
晏棠道：“鱼娘，你想知道什么秘密，我都告诉你。我愿意开诚布公，对你知无不言。只求你、求你……莫要与我生分。”
他睫毛上沾了些水汽。
他抬起眼看她。
迷离的总是晕染各类彩墨光辉的眼睛，此时泅着绯红色，水波粼粼。
被这样的眼睛一凝望……
日头擦巷墙，这冬日萧瑟又漫长，墙下却有梧桐长青，过了花期的秋海棠仍有绿枝。
李鱼桃掀开了自己的帷帽，步步走向他。
她扑向他怀中，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——
我不管了，我就要救阿棠哥哥。
阿棠哥哥如果真的做了不可挽回的坏事，我就把他关起来。
我把他关到一直成婚，婚后也亲自看押他。
无论他是谁，做过什么，我都要保护他。
第113章 枯竭中第二朵花开26
腊月初五日，晌午过后，晏棠带李鱼桃去了一处藏于鬼市的棋社。
其间道路弯弯绕绕，棋社位置偏僻，藏在半扇修葺的阁楼后。若非晏棠领路，李鱼桃还不知道这里。
进了棋社，李鱼桃看着空荡的长形屋子，再看看墙头挂了一壁的各类名家自家，屋中布置的一张张棋局棋桌。
她想在旭奴所标识的地形图上，旭奴都还没查到这一处。或者说，他们都没注意到这里有个棋社。
晏棠真是……
李鱼桃咳嗽两声。
将李鱼桃领到这里的晏棠，凝望着此时空寂的屋子，说：“这里明面上是棋社，实则是一处同乡会。近日，棋社便很久没开门了。些许尘埃，鱼娘见谅。”
李鱼桃心想：这是尘埃的问题吗？！
她盯着晏棠背影，颇为紧张——她倒不怕他伤害她，但毕竟是一个很大的秘密即将向她展开，她难免屏住呼吸。
晏棠仰头看半天那些墙壁画作，回头，见到她憋气憋得脸涨红。他竟然笑了。
他前面都没笑，此时居然笑了。
坏人心理素质好成这样，李鱼桃敬佩他！
晏棠笑着说：“鱼娘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，果然，我的判断是对的。朝廷近日开始查这些了吗？反应挺快的了。”
其实朝廷反应挺慢的。
没有李鱼桃的穿越这个作弊手段，他们连有人布局都没发现。
李鱼桃镇定：“这里就是岭南同乡会吗？”
晏棠挑一下眉：“不是。”
李鱼桃反应极快：“狡兔三窟？”
他赞赏地看她一眼，靠着墙，慢悠悠：“原来你们查到这一步了……你们查到的岭南同乡会位置，是我送给你们的一道障眼。实则岭南东西两道，不是你们口中的蛮人群居，就是穷苦奴仆，再不就是流放罪人。
“这样的地方，很难出读书人，人更难走出去。我若想在汴京聚集同乡，我跟谁做同乡呢？”
这，倒也是。
晏棠说：“所以，这里其实是，‘南人同乡会’。”
李鱼桃霎时想到十年后，姐姐与晏棠一直在经营南方。
原来晏棠从很早的时候就在聚集南人了。
晏棠解释：“朝廷取士，天然便对中原人士偏爱，优待。南方人士，多被称为‘蛮子’。只有少数如金陵、苏州、蜀中那样富裕的地方，才能得朝廷高看一眼。总观大周建国百年，南人做官者不足北人一半，中枢被北方士绅把持，更没南方什么机会。
“长此以往，南北分立，兼并严重，党争势大。大周表面花团锦簇，实则败絮其中，已从内里开始腐烂。你姐姐正是看到如此弊端，才要在问题严重之前进行改革。然而触及太多人的利益，便给了我这样的人机会。”
他笑一笑：“鱼娘，我不仅是‘岭南同乡会’的会长，我也是‘南人同乡会’的会长。在我进京赶考之前，我便已经和南方许多文人墨客书信，常成立画舍、棋社，谈论朝政。
“我从很久之前，就在为入京做准备了。”
李鱼桃恍惚看他。
南人同乡会会长！
她陡然记起很久前，晏染似乎夸过自己哥哥有多了不起，在岭南的时候就与人吟诗作赋，作画论道……
李鱼桃的心脏跳得急促，绷成一根弦。
她声音紧绷：“阿棠哥哥，我不懂，你到底要做什么？”
晏棠看着她，一向浅淡的眼眸，因此屋留给日光的天窗太少，而眸色漆黑幽晦。
他淡声：“报复啊。你不是猜到了吗？”
李鱼桃往前一步：“报复我吗？”
他眼神躲了一下，又挪回来，用一种折中的语调回答：“五年前，天和三年冬末，大理寺例行勘察各府县一年来处理的案件，发现蔡州送到大理寺秋斩的死刑犯，对不上。
“原来，蔡州以桥下一个快死了的乞丐，代替真正犯罪的当地大绅。举朝哗然，没想到蔡州这么大胆。
“当时，你姐姐宁国公主当政不过两年，她为树立威信，彻查此事。
“蔡州治所在汝阳，而汝阳县的县衙也在汝阳，与蔡州州府在同一条街上。县衙与州府在同一处，既有好处，也有坏处。坏处便是，倘若出事了，州府涉及的官员权势重，地位高，还与中原汴京盘枝错节，那顶罪的人，最好下放到县衙一层。
“朝廷自上而下，派了监察官、巡察史，众口铄金，说是县令收了大绅的好处，县令拿乞丐充数。
“于是，自汝阳县县令开始，所有的官吏都被撸掉了。妻女充入教坊，男儿流放岭南西道。汴京去岭南西七千里……从大理寺勘察，审讯，调人，批红……折腾到天和四年的冬日。
“到了天和五年春，这批流放者到了岭南西，活不存一。
“而岭南西那个地方，瘴疠、湿重、言语不通，动辄打骂，时常中毒。折腾下来，到天和六年，这批被流放的人，其实已经死干净了。”
明明是白日，棋社也有天窗，李鱼桃周身骤出一层冷汗。
晏棠语调平平，似乎在讲旁人的数年人生。
所有人都死干净了？
那晏棠和晏染……他在承认自己的身世了吗？
李鱼桃听到自己轻声：“汝阳县令是无辜的？你爹……你名义上的爹，县丞也是无辜的，对吗？”
“名义上的爹”这种用词，晏棠也不反驳了。
他倚着墙，继续说：“汝阳那些流放者死的时候，跟我说了他们的遭遇。当年，我和阿染年纪太小，在岭南西那样的地方，生活得很艰难。是这些流放来的人帮我们……他们毕竟以前当过官，做过吏，有些积蓄。大约是我脑子还不错吧，在岭南西那样的地方很显眼，他们便愿意当我的老师，向我教授他们的所学。
“在认识他们之前，我是不读这些科考所用的书籍的。岭南西太久没有走出去一个人了。被流放的人不指望自己罪名被洗清，他们等着一场大赦，却到死都没有等到。
“后来，天和七年，也就是去年，你姐姐终于赦了天下，但走出岭南西的，只有我和阿染了。
“如果没有那场大赦，我没资格走出岭南西。而有了那场大赦，你姐姐正需要改革……这便是我苦等的机会了。”
李鱼桃眼睛怔怔地看他。
晏棠不知道她会如何想他，但事已至此，这些没什么不能说的了：
“韩御史，上月初十致仕，曾担任过大理寺少卿；户部郑郎中，上月因贪污入狱，曾做过蔡州的知州；中书省的陈参知，上月病死，他曾被他侄儿叩门求过，而他侄儿是大理寺典簿。
“汝阳当年最初事由的大绅，也在一次酒宴后死了。倘若你去汝阳打听消息，便知道我在今年查看京畿地形、测量田地时，去过汝阳。
“时至今日，与当年有关的人，几乎都被我拉下马了。
“鱼娘，我犯罪了吗？我全然按照朝廷秩序在做事。我只是设局，将他们引入你姐姐亟需革除出朝堂的局中。我并未逼他们走入此局……投机者，有过一次，便会有第二次，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