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鱼桃扭身,一抹脸颊,急冲冲出殿。
李叙河垂目,无言而坐,以手盖脸。
他很少和二姐姐吵得这样凶,但晏棠竟对二姐姐这般重要吗?
他要继续查,非要将晏棠的真面目撕开,撕到二姐姐面前。
除了晏棠,还有相微、孟疏意……今年的三鼎甲,都不简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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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李鱼桃醒来,从春桃那边,收到了一个小玩意。
一只可以报时辰的钟。
在她洗漱前,宫女们已经围着小钟玩了一会儿,笑吟吟来说:“这个机关做工精巧,还有用,比以前的更好玩。”
李鱼桃丧着脸。
春桃试探:“殿下要玩一玩吗?”
李鱼桃看眼她寝殿各处,摆满了的小玩意。
有的是玩偶,有的是木头雕饰,有的是机关。还有弓,琴,画……晏棠家中那幅由折子纸拼凑起来的绘着李鱼桃的画像,如今都到了李鱼桃的寝宫中。
自上次李簪春帮晏棠传过一次音后,再没管过了。
也不知道晏棠怎么做的,居然把这些礼物穿越宫墙,送到了她的寝宫中,还得到她的侍女们的吹捧。
李鱼桃闷闷想:原来他不是不会主动,他赔礼赔得多殷勤啊。
可惜此时时机不合适。
李叙河那边对晏棠虎视眈眈,李鱼桃此时跟晏棠见面、质问他,恐怕都会惹人怀疑。
何况,她的死期……
李鱼桃叹口气,拍拍脸:算了,不想烦心事了,忙正事吧。
昭宁公主的正事就是教化百姓。
如今汴京城局势已经稳定下来,除了还没捉到姚编修,已经没有百姓喊着要逃跑了。
李鱼桃的任务已经出色完成,但她转念一想:高台都筑起来了,物尽其用嘛。
李鱼桃干脆和京兆府商量,在高台上搞沙盘,教百姓一点儿地形知识、普及一些律法,还能教教字。
这一下,国子监的学生们也动了起来——他们来帮李鱼桃做事,先前的辩学,为双方合作打下不错基础。
而李鱼桃,也可以选择性地在出宫时候,随意选一高台,教教百姓学字,聊一聊民生。
只是她做这些,很小心。
唔,京兆府府尹没了,现在这里是孟疏意的地盘。有孟疏意在,很可能会遇上晏棠。
果然,今日,李鱼桃在高台上与下方聚起来的百姓教学时,隔着帷帽,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晏棠。
他没着官服,一身青竹色长衫,玉簪束发,立在人群中,只像一个寻常书生。
李鱼桃心里一抖。
她躲目光时,又想到自己有帷帽挡着,怕什么?
她便借着帷帽遮掩,悄悄望他一眼:数日不见,晏棠清瘦了些,冬衫都穿出宽大的样子来。因为瘦了,他眼睛显得更漂亮了。
李鱼桃心中一怔:他怎会瘦了?
是做坏事太忙,还是……也思念她呢?
晏棠在人群中听她在上面讲课,眸光轻柔映着日头,时不时跟着周遭百姓笑一声。大家不知他是谁,与他说“殿下是好人”,他也弯起眼睛。
无论如何看,晏棠都是这般清白明朗。
郎君在台下专注凝望;公主在台上隔着帷帽窥探。
众目睽睽,高台满座,心事忽远忽近。
李鱼桃一时有些冲动,却又努力按捺下自己的冲动。
倘若她见他,势必要质问汝阳之事,他不肯说,二人少不得不欢而散;若试探幕后主使者,则可能坏了旭奴的调查,晏棠真的与此有关的事,李鱼桃就不能让他知道李叙河的调查。
思来想去,李鱼桃还是决定执行数日来的策略:躲。
在京兆府的配合下,李鱼桃躲躲藏藏,远离百姓,远离人群中的晏棠。
李鱼桃见晏棠怔一怔,朝京兆府小吏这边过来,与人说几句话,便走过来了。
她佩服自己的机灵,骑马逃跑。
卫明等卫士跟在公主身后打马,上气不接下气。
李鱼桃骑在马背上,回头看。帘幕飞扬如沙,她看到晏棠空荡的眼神。
他似很惊愕,又渐渐垂下眼。旁边有吏员过来时,他便掩住了自己的失态,重新变得温和平静。
他笑着和身边小吏说话,神色如常,并无不妥。
但小吏走后,百姓散后,他一个人站在空荡了的高台边,重新抬头看高台,并未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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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鱼桃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。
她的马速慢下,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被大姐姐和旭奴念叨得草木皆兵。
晏棠一定很伤心。
他那个人,伤心也不表现。
他给她送礼物,想见她,公务繁忙还能大白天跑来找她。但一个照面没打,李鱼桃就走了。
李鱼桃有些不安,自我纠结时,忽然听到卫明惊讶的唤声:“殿下你看,前面那位,是晏小郎君吗?”
李鱼桃如今一听“晏”就激灵,掀起帷幕一看:竟是晏染。
晏染一身绯红武袍,发带微扬,摸着一把小木剑,正嘻嘻哈哈地在一药铺前,与人说话。
阳光照得少年郎春柳般鲜嫩,他的侧脸比他哥更俊些,神采飞扬间,又有坦荡憨傻的感觉。
李鱼桃心中一动:她质问不了晏棠,可以问晏染啊?
阿染多傻啊。
套话容易多了。
如果晏棠真的在做坏事,此时弄清楚,可以在旭奴动手前,提前止损。
卫明等人正犹豫他们要不要去打个招呼,毕竟是未来驸马的弟弟。
不等他们犹豫完,骑马在最前方的李鱼桃,已经扬手。
李鱼桃就着有帷帽遮挡、别人不知道失礼的女郎是谁的道理,她喊:“阿染——”
阿染回头,看到了众星捧月的李鱼桃。
接下来发生的事,快得出乎众人预料,无人来得及阻拦——
晏染忽然扔掉手中的木剑,凌身拔起,踩着一重屋檐棚子朝李鱼桃这边袭来。
众卫士与他太熟悉,茫然地看着他展示好武功,甚至还在想:这傻小子,见到公主就这么激动吗?
好武功展示着展示着,众卫士便见晏染跃到了李鱼桃的马背上,坐到李鱼桃身后。
李鱼桃错愕回头,被少年一掌捂住脖颈,按了回去。
晏染抢过李鱼桃的马缰,扣住她、一夹马肚:“驾——”
卫士们眼睁睁看着尘埃卷过,那般漂亮一个小公主,霎时被人劫走了。
卫明急了:“劫持、劫持殿下……快追!”
但他身后一个卫士,探身问头领:“真的追吗?”
卫明:“……”
一众卫士茫然,最后决定,慢慢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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耳畔风声呵呵,白纱被吹得贴在颊上。
李鱼桃缩在晏染身前怀中,满心惊愕。
这是、这是……什么意思?
她被劫持了?
在天和八年,拥有公主身份的她,居然还能被人找到机会劫持?
而且劫持她的这个人吧……
李鱼桃回头,被少年一掌按住脖颈,按了回去。
晏染的声音分明很紧张:“别看我,别问我,我什么都不知道!”
李鱼桃喊道:“那你松一松,你快把我勒死了!”
第一次做坏事的晏染连忙松开自己对李鱼桃的禁锢,又慌乱地往后躲,避免接触她的身体。结果他这一缩,“赤羽”受到刺激,竟扬蹄要把他甩下去。
李鱼桃没好气地抢过他的缰绳,沉着脸:“去哪里?”
晏染:“……”
片刻后,二人吵吵闹闹,李鱼桃被晏染“劫持”到了一处少人的长街下。
下马的时候,李鱼桃被晏染推着走,她扭头斥他“弄疼我了”“我要告状”。
晏染面红耳赤,目光闪烁,往日一定会和她吵。但今日少年羞愧死了,只说:“你走嘛。”
李鱼桃被推着走到巷口,目光一看,即使心中早有猜测,她看到从巷中缓缓走出的晏棠,也怔了一怔。
晏棠看着她。
晏棠轻声:“鱼娘,抱歉,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见你了。”
他微蹙着眉,眼睛便不那般溢满华彩了。
李鱼桃顿一顿,道:“哦……你钓鱼啊?”
显然,晏棠觉得她不会见他,但她会试图通过晏染找答案。所以他将弟弟用作鱼饵,用来钓一尾鱼。
李鱼桃一时间,不知是自己可怜,还是阿染可怜了。
她回头看阿染。
隔着帷帽白纱,红衣少年往后退步:“你们慢慢聊。我去旁边喂马。殿下放心,我一会儿把你平安送回去。”
他一溜烟跑了。
李鱼桃大骂:“什么‘送回去’?你知道我原来在哪里吗?你……”
身后郎君轻声:“我知道。”
李鱼桃一怔。
她不太情愿。
但此巷深长,作为被晏棠特意挑选过的“私会”地方,显然一个闲人也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