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本有两股势力。
一者是明面上的,以韦家为代表的士绅朝官;一者是藏在暗处的,前朝大魏暮氏余党。
之后,晏棠来到汴京。
两股势力都朝他递出橄榄枝,晏棠选择了前朝余党。
晏棠说,是故人邀他一同造反。
李鱼桃睁开眼,仰望晏棠:“你的故人是谁?”
晏棠垂目,不语。
李鱼桃继续:“我不相信你一开始就和他们联手,因为你刚来到汴京,你还没有证明自己的能力。暮氏潜伏那么久,应该在观察你。既是故人,那你也应当在观察对方……你们都认出了彼此,却谁也没有主动开口,对吗?
“我猜,对方是最近发现你的才能,才邀你入局的。应该是在韦家主死的那件事上,你发现韦家主不是被你劝死,而可能是别的势力害死。韦家为主的士绅不可能害韦家主,那便只有暮氏了……以阿棠哥哥的聪敏,应该早就发现这个机关门后的密室存在,却一直隐而不发。
“韦家主死后,阿棠哥哥将密室的存在,暴露给对方,展示你发现他们的监视了。对方为了不让你说出去,只能邀你入伙。这才是你们合作的开始。
“他们邀你造反,但阿棠哥哥成亲在即,未必愿意。”
李鱼桃说:“阿棠哥哥喜爱我,不会造反的。”
晏棠掀起眼睫。
烛火下,他眼中的泪光淡了,水波粼粼中,浮起一丝浅笑:“你这般自信?”
李鱼桃仰头:“除非你眼瞎,才不喜爱我。”
晏棠没有说话。
他心中想:就是眼瞎了,也会喜爱你的。
李鱼桃继续:“你不想多生事端,又因故人情谊,怕对方连累到你……你就带我来这里。你把选择权交给我。”
晏棠赞许:“鱼娘,真是聪明。”
李鱼桃心中也这么觉得,但她此时连得意的心情都没有了,只有怅然:“阿棠哥哥,真是爱我。”
晏棠睫毛扬一下。
她又转口:“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,你严肃一些——你都说到这个地步了,还不告诉我故人是谁?”
不会是孟疏意吧?
完全不像啊!
十年后孟疏意的行事,压根不是复国的架势啊?
该不会是……
她心中一动,握着匕首的手不自觉地一抖。她差点刮破晏棠脖颈的肌肤,忙将匕首远离他。
晏棠发现了,却当做没看到。
晏棠说:“我与故人相认,一个原因是韦家主的死,让我觉得迫切。还有一个原因是,我发现他们开始动手了。”
不等李鱼桃问他如何发现的,他自主解释:“你知晓,我擅长机关一道。最近一年,汴京城中的通讯方式,几乎都换成了我的机关鸟。上个月,我修建机关时,发现机关鸟的数量减少了。
“机关鸟这种东西,只用来通讯,又由我画图,教给工部去做。机关鸟有固定的线路,为不妨碍民生,它们飞的高度都比寻常鸟类要高。因为飞得高,寻常箭只是无法射中机关鸟的……能射中的,只有我上个月才送给你的‘凤凰弓’。”
李鱼桃一惊。
凤凰弓射程三百步。
除了她有这种弓,还有……
晏棠淡声:“枢密院、兵部、工部,都在接触此弓。既然接触,以我故人对我的机关术的了解,他们能拿着图纸,做出‘凤凰弓’,来射下我的机关鸟,阻拦信件传输。
“但他们不知道,我对于机关鸟的数量,是刻意控制过的。我检查了线路后,发现消失的机关鸟,都是在宁国公主府与郊外北山庄园的这段路上。”
李鱼桃惊声:“我姐姐!我前姐夫!”
晏棠颔首:“他们阻拦了通讯,让公主府的命令传不到北山,也让北山的情报,进不了内城。双方各自以为相安无事,挑拨离间之计便生成了。”
李鱼桃喃声:“他们在挑拨皇室与韦家的关系……韦家主刚投靠姐姐,他们就要杀韦家主,要引起朝臣惊恐、愤怒,引起韦家痛恨……姐夫会觉得我姐姐要对他赶尽杀绝……”
还有枢密院中姚编修的“谎报军情”,百姓恐慌,也是他们做的吗?
眼下,晏棠颔首。
李鱼桃眼睛看着他。
晏棠轻声:“你还猜不到我的故人是谁吗?”
李鱼桃颤了颤,没说出口。
晏棠声音更低:“我再给你一条线索——你曾与我,一道见过这个关于前朝暮氏的线索。”
枢密院、兵部、工部……凤凰弓……前朝暮氏……大周建国百年……
烛火幽幽,幽香浮动,少年公主脸色发白。
她的记忆从来不好,但当她努力从记忆长河中翻找,她确实能找到一些只言片语、浮光掠影。
她脑海中的记忆长河中溅起水花,荡出一句威严的训斥——
“你要记得,整个相家,百年筹谋,在你一身……”
相家偏院中,扮作儿郎的女娘跪在地上,为掩护李鱼桃和晏棠的存在,受到相父的戒尺之罚。
女郎边被打,边背《麟之趾》。
缓缓地,相父走了,相家起雾。
幽夜深静,跪在地上的女娘抬起脸,一双桃花眼,眸心明璨,似笑非笑。
又在某一刻,她摇身一变,身着绯衣,手持笏板。她位极人臣,步步登高,走到李叙河身边。
李鱼桃颤声:“相微!”
晏棠:“她本是暮氏公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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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叶已落,气候肃冷,天幕灰冷。
上一刻还有日头,日渐黄昏,再仰头看着,日头不知被云翳吹到哪里去了。
相府寂静,相微一身冬衫,披着薄氅。
因身量修长,她立在风口,衣摆飞扬,一如青竹琅琅。
不去少帝身边、也不办公的时候,她立在相府的院落高阁上,观看整座汴京城一一修建起来的高台。
身边侍卫递上一张纸条——一只箭射来的纸条,不是汴京通讯网中的机关鸟。
相微展开纸条:“阻拦少帝。”
这张纸条是花笺,笺上熏的的香,出自汴京有名的香料铺,“胜华坊”。
相微也认识这个笔迹——韦郁之。
唔,韦樾不藏字迹,通过“胜华坊”给她下令,分明是威胁:“胜华坊”的管事因查出相微女子身份,至今被相府关押;看来,“胜华坊”背后真正的主人韦樾,知晓她这个秘密了啊。
阻拦少帝这件事,有些难呀。
相微随手一碾,纸条飞散于风中。
纸条如枯蝶飘零,她淡淡地想:种种布置与引导,韦家终于要与皇室对上了。
侍卫躬声问:“郎君,我们听韦家的吗?”
相微反问:“为什么不听?我是被逼的啊。”
她转身扬袖,走下阁楼。
衣袍飞扬间,相微掐指一算,面色幽静:“要我说,过两日,会下大雪,信不信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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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人皆以为自己是黄雀。
真正的黄雀,回身睥睨。
却原来,晏棠与相微,才是真正的蜀中旧识。
作者有话说:
今天更得少,是为了相微……相微真面具终于出来一半了呢
第115章 枯竭中第二朵花开28
如此一来,一切迹象都对上了——
天和八年,晏棠对李鱼桃与相微相交之时,总是阴晦提醒她,相微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。
原来他并不只是吃醋,他真的知晓相微的真面目。
永泰十年,而立之龄的晏棠与中原朝廷一直有联络。
倘若他联络的人是相微,那相微要的是天下大乱,李簪春死了并不会天下大乱,那不是相微要的结果。
只是这依然不对,晏棠绝不会希望天下乱起来。
那十年后他与相微的合作,必然有拉扯与隐瞒、欺骗、利用。
对了,还有鄢陵县令府中的婬祀!那本《古盘瑶考究录》!
鄢陵县令府中那位县令的实验,最后是被相微的人马捉拿归案的。
纵然有晏棠利用相微的身份,逼迫相微问罪鄢陵县令,然而此时想来,这未尝不是相微的计中计呢?
若相微是故意破坏鄢陵县令的筹算,那么,相微就很可能知道是知道古盘瑶的。
晏棠为何平白无故与神明做交易?
是谁告诉他神明可以让人复生?
而晏棠怎会随意相信他人?
再有,李鱼桃又想到:永泰十年的最后,相微被说破“女扮男装”的身份,旭奴在宣德楼跳楼。
旭奴是不是知道相微的一些事了?
旭奴会不会对相微有别的安排?
还有,槐也。
槐也背后的真正主人,古盘瑶被握在贵人手中……那贵人,也是相微吧?
桩桩件件,抽丝剥茧,如今李鱼桃回头看,一身冷汗,竟发现很多事情,不着痕迹,全有相微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