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觉得晏染此时未必有心思探查周遭的监视者,唯一的顾虑是……
屋中的说话声轻了。
极轻的声音,李鱼桃无论如何也听不到了。
她生出挫败,侥幸心被打破:果然,晏棠是不会让她听到他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的。
李鱼桃心思凌乱,在方才的亲密后,被这兄弟二人裹藏的秘密,弄得不得不回忆月余来,汴京发生的事。
韦家主死了,导致的结果是,韦家乱了,群臣无首;晏棠将将回到朝廷,就可以借此审查官员,笼络手中权势。
阿染说他见日不沾家,那晏棠在忙些什么?如今是冬日,司农寺的事根本没那么多,审查官员也只是日常公务,封印后晏棠的时间,都用来做什么了?
李鱼桃自己轻易不得出宫,又因为穿越秘密而与旭奴一同借三司调查。她并非不想经常见晏棠,她以为晏棠与自己一样饱受相思之苦……
但倘若不是呢?
很久之前,晏棠日日追在她身后,借她姐姐的名义不断讨好她。
但又从很久之前开始,晏棠不做那种无用功了。他不联络不主动,二人关系只靠她来推进。
他先前的主动是想尚公主,获得掌握权势的机会;他之后的不主动,是因如愿尚公主,或者他借别的路子得到了他想要的,她并不那么重要了?
阿染说,晏棠是汴京这些事的幕后主使。
李鱼桃心中五味杂陈。
她禁不住重新审视晏棠,觉得自己确实从不认识这个人。
他们如今都要成亲了,晏棠遮掩的秘密,也没有向她开诚布公过。
她不忍他为难,还记挂着十年后晏棠的隐忍可怜,便处处体谅如今的晏棠。
但晏棠心底,到底是怎么想的呢?
他顺水推舟的时候,是如何打算的?
李鱼桃相信他应该喜欢自己,但这几分喜欢,在晏棠自己的目的中,到底占了几分呢?
李鱼桃再次想到命运安排中,自己很可能面临的死亡威胁。
她又想到未来晏棠为自己做的许多补救与挽留。
一边彷徨一边愤怒,一样迷惘一样失落……回宫的路上,李鱼桃也没有理清这些事的关系。
她甚至想不明白自己如今应该做什么。
思绪从来很直白简单的昭宁公主,陷入难题,一路惆怅着回到自己的“凤来阁”中,抬头看到端坐高座的李簪春,她一个激灵——
大意了。
光顾着想晏棠那里的“炸药”,竟忘了想卫明频频暗示自己宫中出事,自己回宫后会面对什么了。
李鱼桃悄悄打量一番自己的寝宫。
月明光寒,一殿冷清。
春桃和数十个宫女,乖乖跪在殿外长阶下。李鱼桃看去时,春桃朝她露出一个无奈的眼神,表示自己尽力了。
除了侍女,她的殿外还跪着十来个内宦。有几个是李鱼桃自己宫中的;但有几个……咦,是跟在旭奴身边的。
李鱼桃顿时警惕:姐姐来自己寝宫抓自己,旭奴怎么不在?
可怜的旭奴,该不会被她连累,又被姐姐关禁闭了吧?
李鱼桃“噗通”朝前一跪,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下:“我错了。”
公主一跪,她身后的一众护着公主出宫的卫士们一个哆嗦,腿一软,噗通通,全跪了。
一眼望去,“凤来阁”明月清辉下,枞木纵横照地,宛如青荇玉藻。黑压压的影子掩映下,几十个宫人齐齐跪地,声势真是不小。
李簪春:“……”
便是李簪春近日情绪不佳,时时因病情而莫名低落,也在妹妹可怜得十分可爱的这一刻,轻轻一叹,又有些被逗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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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簪春成婚后,便很少进宫。
即使与韦樾和离,李鱼桃多次相邀,李簪春仍不愿意进宫。
她情愿待在自己的公主府中。
是她病情越来越重,情绪越来越差,有时病得几乎动弹不得……阿染都比她着急很多。
看着少年郎那般热忱又焦虑,同时国事繁忙、阴谋未查,李簪春不得不撑起身体,走出自己的公主府。
阿染说,多出门走走,心情也许会好些。
李簪春知道对于自己来说,那都是徒劳。她守着一桩绝不会承认的心事,勉力安抚身边人,偶尔的出行,也不过是往返宫廷。
李叙河越来越出色,李簪春有时都想着,若不自己放手吧。
可是权势握手的滋味,难处便在于放手之刻,如同剜骨割肉。
甚至她若为亲情考虑,她愿意退;但她身后站着的那些人呢?
被她提拔的官员、将士,她颁布的律法、章程……她整整七年的心血,她愿意放弃,她身后人愿意吗?
所以李簪春沉默。
情事与政务双重加压,让李簪春病情更重。
她有时候想着估计自己活不了几年,待自己死后,天下回归旭奴手中,是姐弟二人权势过渡的最好方式。
所以,顶着世人或敬佩、或支持、或鄙夷、或厌恶的目光,压下所有的反对声音,李簪春更忙了。
她忙碌公务,但今日进宫,本是听阿染的劝说,来看一看弟弟与妹妹。
白日时,枢密院编修官传递来的战况,让李簪春深思且不安。
李叙河建议等李鱼桃归来,但鉴于李鱼桃迟迟不归,在李鱼桃回宫前,李簪春已经下令去枢密院,着姚编修、相微,皆来觐见。
相微倒是来了,说她拿到的折子就是这么写的。
姚编修,却……失踪了。
宫中着人去拿姚编修,卫士到姚宅的时候,家中只剩下他的妻儿。
那妻子目光闪烁,孩儿嚎啕哭泣;卫士们一方吓唬,查到姚编修在听到动静后,就翻后院的墙逃跑了。
如今深更半夜,但大周汴京没有宵禁,是否要大张旗鼓抓捕此人,宫人还需回来请示镇国公主。
李簪春肃然。
边关来的军情,是真是假,一句解释的功夫而已;一介官员竟舍妻孥,弃官逃跑。此事性质,便不简单了。
何况此人是怎么逃的?
谁给他传递了消息?
他凭什么觉得此次进宫危险?
又是谁帮他逃的?
带姚编修进宫问话的决定,是李簪春和李叙河议事时临时下的决定。这么短的时候,消息也能走漏?
再加上上一次,李鱼桃身边的卫士们吃醉酒吹嘘,导致情报走漏,被韦家主提前布局发难……
那时他们认为晏棠说得有理,卫明等人承认错误也承认得干脆,自愿受罚。但倘若不是卫明这些人泄露消息呢?
那就说明——宫中被人渗透了。
朝官中有人,将手伸到了内宫中。
李簪春和李叙河二人,对政务敏锐极高。二人不约而同想到了同一个可能。
在李鱼桃回宫的时候,姐弟二人已经各自忙碌:李簪春给皇城司与殿前司签了诏书,要汴京城门近日严查,满城搜捕姚编修;李叙河去调查内宫,势必揪出宫中的可疑眼线。
姐弟各自忙碌到头,李鱼桃迟迟归宫,先行下跪求饶。
李簪春忙得已有些累了,本想再坚持一下,询问李鱼桃关于“陇右敌袭”的细节,但黑夜宫灯黯黯,妹妹看起来双眸无神,可怜巴巴,精神不振。
李簪春沉吟一番,决定明日让新的编修官继续抄录军情,进宫答话;明日再问李鱼桃细节。
同时,她让军队做些准备……北狄若真的能找到一条路,直袭汴京,这边不能没有准备。
由是,李簪春在宫中歇一夜,她没有训斥李鱼桃,让李鱼桃也去歇息,明日再谈事。
李鱼桃懒懒地去睡觉。
一夜无话。
却不想只是一夜,汴京消息便传疯了——
“北狄”袭击汴京,陇右没挡住,汴京要变得危险了。
消息炸开,慌乱百姓急着出城逃难;但汴京却因姚编修逃跑的事,严查城门,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。
官兵与百姓之间的矛盾,一夜爆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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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个消息……那个消息是假的啊!”宫殿中的一位老臣激动大喊。
天明没多久,李鱼桃恹恹地洗漱后,去拜见姐姐时,便发现姐姐的寝宫前居然人山人海,围满了官员。
一众官员中,她看到了手持笏板、等在殿外的晏棠。
晏棠也看到了她,舒展的眉目间露出些笑。
但李鱼桃一扭头,躲开众臣,从大殿偏门猫进了殿中。
晏棠怔住,垂下了眼。
李鱼桃进殿后,便听到殿中的大臣在吵。
她此时不愿意回避政务,便直直走过去;几个老臣在看到她的时候,迟疑一下,因座上的宁国公主没吭气,他们便草草向昭宁公主请个安,继续回头朝李簪春汇报。
隆冬时节将至,最前头的老头子却抹了一头汗,声音沙哑:“百姓都堵几个城门前,闹着要离京,怎么说都不肯走……问他们,就是说汴京要被围了……再问是谁说的,就是他的三姑她的大姨,街上的小道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……京兆府抓了一批人,才稍微好了一点,但又有人打架,哎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