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鱼桃一听,虽然没听清楚前因后果,却敏锐觉得:有人在传消息误导人。
一夜之间,消息传遍汴京,误导百姓……
她心中惊骇,心想这个势力太庞大了。
难道在汴京之下,还有另一个“汴京”,掌控这座城池的运转。那些沟槽中的鼹鼠平时不出来,到这个时候全都出来了。
这个势力,会是……晏棠吗?
李鱼桃心中一揪,既着急,又为晏棠担心,因她听到姐姐说:“汴京内防,陛下已经接手。他会查出散布谣言者,安抚城中百姓。”
李簪春又思忖一下:“鱼娘,你帮忙安抚百姓吧……鱼娘?”
走神的李鱼桃,心虚地应了一声。
李簪春见妹妹眼神悄悄往外瞥,外殿有谁呢?
她心中有了答案,而这个答案,并不让她欢喜。
李簪春按兵不动,继续询问政务。
这一次,终于到了枢密院的人开口了。
来的人,也是一位编修官。
这位编修官,苦哈哈:“今日收到的陇右军情,一切都在控制之内。北狄确实有蠢蠢欲动之迹,但因为殿下安排得早,陇右那边并不算慌,还在试探那些北狄人呢。根本没有兵马绕过来攻打汴京……老臣甚至不明白,他们要怎么绕!隔着这么多山,又不是一马平川,我大周各州亦有兵马常驻,北狄人得插上翅膀,才能不惊动所有人,绕来汴京?
“这些百姓就是蠢,听了几句谣言,就风风火火要逃……”
李鱼桃在此开口:“百姓不理事,是我等教化没有做好,这是你我共同的耻辱,何以责备自己的子民?”
说话的老臣一愣,看向这个脆生生的小公主,目露惊疑。
他半晌不甘心地致歉,称公主说得对。
李鱼桃朝向李簪春:“姐姐让我安抚百姓,我便会跟大家说明白。另外,姐姐,民间人心若乱,便要提防抢粮、囤货、倒卖这样的事……我想借京兆府配合我。”
李簪春惊讶地看妹妹,又露出一丝笑。
她颇有一种“吾家有女初长成”的欣慰感,自是点头。
而再说起枢密院的责任,那编修官更愁苦了:“想是昨日太忙了,姚编修抄错了折子,把很久以前的档案抄成了如今的……在大周初建的时候,汴京确实差点被围城……姚编修自知罪重,畏罪潜逃……”
李簪春便再催促他们,继续抓捕姚编修,审问清楚缘由。
一道道事务,一个个臣民。
李鱼桃听了许久,终于听明白如今的情形。
是以,当李簪春中途休憩,询问她陇右事情的时候,她斩钉截铁:“北狄没有围城过!反正我的印象中没有。”
李鱼桃犹豫一下,还是说道:“姐姐,汴京城有一个特别大的势力,既可以煽动百姓,也尝试把手伸到内宫……姚编修抄错军情,今日汴京又传来相反的军情,你左右狐疑,很可能选择亲自去一趟陇右。
“这就是背后人的调虎离山!他们就是要你离开汴京,才能煽动旭奴和你为敌!我们万万不能上当受骗。”
李簪春微微点头,柔声:“旭奴也是这么说的。你放心,我有准备,不会让你白白穿越一场。”
只要妹妹与弟弟平安,她可以坦然面对一切阴谋,无畏生死。
李鱼桃小声加一句:“你还要战无不胜。”
李簪春顿一下,低头看她。
此时,先前的老臣们汇报完政务,已经下去用早膳了;李簪春在殿中与妹妹用膳,殿外还候着一些年轻的臣子。
李鱼桃想,姐姐的一日,如此繁忙。她怎能多加隐瞒,害姐姐置于陷阱呢?
李鱼桃坐在圆凳上,眉头时蹙时松,左立不安。
李簪春一直在观察她。
自昨夜妹妹回来,她便有心与妹妹谈一谈。如今见妹妹这般挣扎,她也生出了好奇——
连生死劫都无惧、拦不住她出宫步伐的小鱼娘,豁达到李簪春有时想揍她的地步,竟也有这般纠结的时候?
李鱼桃终于下定了决心,昂首:“姐姐,汴京城藏着的那个大势力,能够渗透得这么广,他们的首领一定掩藏很多年,有很大的可能是朝廷命官。这个朝廷命官,一定位高权重,才有能力在最快的时候,探查到许多只有几个人才应知晓的情报。这个官员,还一定是我们信任的、与我们亲近的人。”
她又迟疑一下:“我们不可打草惊蛇,但也不能不给人申辩机会……也许有什么隐情呢?”
李簪春不动声色:“你在暗示谁?”
李鱼桃睁大眼睛:“我没有暗示谁,我也正要去见旭奴,和旭奴合计查此人。我只是心有所想,便给姐姐提醒。毕竟你我地位超群,常人面临的很多难题,我们都不会遇到;那我们更应善待子民,不放过奸邪,也不能错杀好人。”
她心中想一下:当初南阳的事,便是“错杀好人”吗……她得弄清楚。
可她如今要做的事好多,一时间竟抽不出心神,去查此事。
但倘若……倘若……晏棠就是……那南阳发生过的事,必然要弄清楚啊……
李鱼桃心乱之时,听到李簪春轻声:“所以,鱼娘,你还是要频频出宫。”
李鱼桃怔一下,看向姐姐。
她迷惘:“你让我帮忙安抚百姓,我不出宫怎么安抚?”
李簪春:“你不会趁机去见晏时芳吗?”
李鱼桃又怔一下,勉强道:“国家都要乱了,我岂会不分轻重?”
李簪春默然一下,朝自己身旁的侍女递了一个眼神。
这位“春”字辈的侍女,恭谨上前,将一物置于桌上。其眉目安顺,让李鱼桃恍惚,想到曾经死去的春枝。
李鱼桃定定神,看侍女放在桌上的物件:一个木偶小人,脚下踩着高跷,高跷用弹簧所做。
侍女将其放在桌上时,小人便一晃一晃的摇动。
而小人眉眼刻得简单,却隐隐有几分李鱼桃的生动。
若放在昨夜前,李鱼桃必然心花怒放。如今她才心口跳了一下,又被更多的愁苦覆盖,不禁叹了口气。
李簪春:“他送给我的。”
李鱼桃趴桌:“哦。”
李簪春又从袖间取出一张桃花笺:“还有一张请帖。”
李鱼桃有气无力地摆手:“我现在忙碌得很,没功夫儿女情长。我就不赴约了。”
李簪春目中生出些欣慰。
但她仍试探:“吵架了?”
李鱼桃:“哎。”
李簪春便又问她,说晏棠就等候在殿外,她要在这里坐下去吗?
李鱼桃便如惊弓之鸟般跳起,支支吾吾说自己很忙……
李簪春:“鱼娘,我曾经很希望你与晏时芳好。”
李鱼桃本要逃跑了,听到姐姐说这话,语气微怅。
她立在内殿与外殿之间相隔的门槅下,回头是坐在昏暗中的姐姐,直面是殿前丹墀前,绯衣长立的晏棠。
一线阳光,落在他们之间的空殿。
阳光浩浩,尘埃飞扬,竟像是一道凝练长河,横亘二人之间。
李鱼桃听到李簪春在身后淡声——
“我希望你拥有很好的爱情,与我一样获得美满婚姻。但我的下场,你已然看到。
“再美好的情爱,结局也不过如此。
“我便希望你不要沉迷于此。你是我的妹妹,我不希望你的人生只记得一个‘晏棠’,满心满眼只剩下他一个,日日只想见到他。如此狭隘的情愫,不应当生于你心。
“你的穿越……也许晏棠确实会在未来试图拯救你吧,但你不应错把感动当情爱,更因情爱而孤注一掷,忘怀所有,只念他一人。
“鱼娘,也许你再长大些,就会明白了。你如今只要知道,只有我和旭奴一心为你,真正爱你。”
李鱼桃垂下眼。
半晌,她回头:
“姐姐,我相信你此时的心,但我不接受你所有的观点。你与我是不一样的人,我信你真心关爱我,但有时候那种关怀是束缚,我并非全然喜欢。
“人与人的相处方式不同,造成的结果也不同。我喜爱姐姐,是因我与姐姐血脉相连,姐姐也爱护我;但是与人相处,我还是喜欢更无拘无束的一种方式。”
她不好意思道:“我是想说,我明白我想要什么,我喜欢什么,厌恶什么。我没有把‘感动’当‘爱’,我也不会被‘爱’感动到。喜欢就是喜欢,你不明白吗?
“九月秋猎时,你分明还觉得情爱值得一试。怎么韦家主一死,你相信了我的穿越,你的想法就变了吗?
“姐姐,你害怕了吗?你是怕自己太爱,还是怕自己不够爱?”
李簪春脸色苍白,手指颤得撑在桌上,让旁边宫女连忙扶持。
李鱼桃犹豫一下,仍说了下去。
清晨曦光中,少年公主沐浴日光,通身玲珑:“姐姐,爱与恨都是不足畏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