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兆府尹辞官后,京兆府中人事多有变动。姚编修就在这个时候,被调到了枢密院。
朝中最近罢免许多官,又有许多官留守,姚编修每日都能看到昔日的同僚消失。
他仔细观察了一下,发现被调被贬、甚至消失的官员,都和韦家接触甚密。
姚编修宛如天塌。
毕竟昔日韦家得势,姚编修在京兆府中的顶头上司就姓韦,姚编修多多少少,为韦家做过一些不干净的事。
姚编修趁夜偷偷去拜访韦家,想求昔日的上司为自己指点一条出路。
但韦家今日的家主,亦是他昔日的上司,却百般敷衍,要他专心做事便是,朝堂不会亏待他的。
姚编修又惊又怒:听上司这口气,韦家是不打算管他了?
上司自己急流勇退,就放他们这些昔日下属去扛雷?
他一介小小属官,如何扛得起?
姚编修因有这重担忧,在枢密院中做事也心神不宁,一惊一乍。每有外人来此,他便担心自己要被抓拿审问。
“你能不能当心一些?”姚编修走神时,被旁边一官叱骂一声。
姚编修往后一退。
“哗啦啦”,姚编修身旁的档案架倒塌,其间各类档案全都刷刷倒落,如小山般铺了一地。
旁边的官员脸色当下黑了。
姚编修赶紧:“下官这就重新整理,不会误了军情。”
官员唇颤两下,终是看那小山般的档案头疼,拂袖而走,将此处扔给姚编修。
这个时候,有人在外叩门:“姚郎君,今日新的陇右军情送到了。”
姚编修精疲力尽,尽量好声好气地让人将军情书信送进来,自己过一会儿再抄录。
陇右并无大事,他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日日抄写。
“姚编修,别来无恙啊?”
蹲在一地档案中的姚编修听到一个略有些耳熟的郎君声音,他从尘土堆中抬头。
一位朱袍银带的年轻郎君立在河西房外。
这位郎君英俊且不提,毕竟朝中人物大都相貌出众。此人主要是面善,让姚编修几乎潸然泪下:“孟知府,你怎么来了?”
来人名唤孟疏意。
孟疏意和姚编修同出京兆府,如今姚编修被调来枢密院;孟疏意在开封府如鱼得水,让姚编修颇为羡慕。
立在门口的孟疏意看到昔日同僚被埋在小山堆般的卷宗中,挑了一下眉:“上头没有派新的少尹,在下只好暂代开封府职务,来参加这个朝会了。朝会散后,在下便想到了姚兄,前来叙旧……姚兄看来很忙啊。”
姚编修朝孟疏意大吐苦水。
他昔日私下,觉得此人不合群,从不参与他们的宴席;此人来到开封府,除了找妹妹,没干过正事。
没想到今日来看自己的人,会是与自己压根不熟的孟疏意。
孟疏意蹲在地上帮他捡档案,整理之时,目光从档案上的一些文字上错过。
孟疏意听着姚编修的抱怨,还劝了人几句“忍辱负重”之类的废话。
虽然此人说的皆是废话,但孟疏意来看自己,已让姚编修感觉到一丝暖意。
之间外面的人来催促,孟疏意看他实在忙,同情地提议,帮他把今日的军情抄录了。
姚编修感恩戴德。
孟疏意帮他做这些,大概一个时辰后才离开。
姚编修查看档案编号时,又有人来——相微来取今日的军情报告了。
相微可是如今的“红人”,姚编修不敢得罪。
他顾不上再检查档案,忙将军情报告送出,恭敬相候。
相微打开折子,看了一眼。
相微抬起眼,深深看了此人一眼。
当日,李簪春和李叙河,就得到了相微的报告——陇右传来战报,北狄人数有变,似有意绕路,直取汴京,请朝中做好准备。
李簪春当即有些坐不住。
李叙河却道:“这和二姐姐跟我们说的不一样,未必是真。”
李簪春:“军情日日抄报,无一日延误,正是为了预防此情。这些北狄人怎么绕的路,是否有内贼开道?不行,我应当……”
李叙河:“你绝不能离开汴京。”
李叙河:“军情是否为真,着编修官觐见。同时,找二姐姐来……纵是战况真的有变,问询时间,我们还等得起。”
李簪春静静看着他。
十七岁的少年天子,临危不乱。
她因病情而情绪起伏剧烈,先是急促,如今生出悲意。
她不自觉地想旭奴正在一日日长大,而她正在衰老。
她的悲意如柳絮般黏腻,明知不该这样,却控制不住。
李叙河察觉长姐的凝视,回头去看,见到李簪春眼神空落落,扭头望向殿外。
李叙河压下眼中情绪,催促:“二姐姐呢?”
外面冒头出来一个春桃,眼神闪烁。
李叙河瞬间察觉出李鱼桃的幺蛾子,他眼皮一跳,当即发火来为其遮掩。
李簪春本在出神,被弟弟的暴怒而惊到。
她思绪更乱:旭奴最近,气性很大,脾性很是暴躁。
“风中春信”的毒不是已经停了吗?
莫不是余毒仍在影响旭奴?
时至今日,“风中春信”还在害旭奴吗,或者有别的毒……韦樾……她不能相信韦家……她要查一查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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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日黄昏,陇右的军情被压在枢密院中,还没有传开。晏棠返回“锦平院”。
自回到朝堂,晏棠要应对的事务数倍于以往。
今日能这么早地回府,极为罕见。
红霞铺天,秋冬之际气候肃冷,街上行人都少了些。
“卖花啦,卖花啦!”卖花女的叫卖声,正在“锦平院”所处的长街。
马蹄高溅,行过的郎君芝兰玉树。
那卖花女好不甘心地吼一嗓子:“郎君,要买花吗?”
骑在马上的年轻郎君行速这么快,脸上神色淡淡,连平日挂在脸上的那点儿疏离笑意都没有。
卖花女追两步:“郎君,赠你一枝棠花——”
晏棠猛然勒紧马,不可置信地回头——
花篮空落落,只有一枝分明刚从枝上剪下来的花。
花叶沾着露水,花冠清薄而花芯鹅黄,落在少女的指尖。
这少女以布束发,粗布素裙,脸还涂得有些灰。灰扑扑下,一双眼睛清澈,大而亮,还带着几抹怒意。
哪有卖花女瞪客人的?
晏棠再打眼一观察,发现“锦平院”外本应安静的长街,今日格外热闹。
有推着小车贩卖炒栗子的,有卷着绸布来卖布的,还有人用黑布挡着一只眼,干脆坐在地上算命卜卦。最绝的是,巷口墙角,还蹲着一乞丐。
乞丐发现晏棠的凝视,眼神乱转,最终厚着脸皮抬头,朝马上郎君尴尬一笑。
晏棠脸皮微微一绷:卫明!
他的目光,重新落到卖花女上。
叉腰发火的卖花女,还举着她手中那朵“秋海棠”,仰头看晏棠。
晏棠这样冷静的人,在此时都闭一下眼:“鱼娘,你真是、真是……”
她这是在胡闹什么?
李鱼桃见他终于驻足停马,满意了。
她恭敬地将手中花递出,可怜巴巴:“那你买吗?”
晏棠:“……买。”
她露出笑。
却不等晏郎下马,她继续:“那你强抢民女吗?”
晏棠一口气哽在喉间。
他怀疑自己听错。
巷中的粗服女孩儿仍眼巴巴地仰望他,提建议:“抢一个吧。反正你是晏少卿,这里又没有外人看到,没人会报官抓你的。”
李鱼桃还很有道理:“就算报官抓你,告也是告到京兆府。京兆府有你的好兄弟嘛。”
晏棠:“……孟郎君不是我的好兄弟。何况徇私枉法之事,本也不应该。”
李鱼桃:“那也没关系,就算案子到了大理寺,我可以请相郎君帮忙捞你。你不晓得,‘三司’的职权范围,比我以为的还要大。难怪你们都要在六部外设官职。”
晏棠:“鱼娘,不要与相知渺交情太密。她绝非你以为的那样。”
经过陈舒灵之事后,李鱼桃如今开悟得快。
她黑眼珠弯起:“你吃醋吗?”
晏棠心软成棉花了,面上还得撑着:“你到底要做什么?”
李鱼桃向上张臂:“我是卖花女,卖你‘相思’,你却看上我的美貌,强取豪夺……”
晏棠弯身,挽住喋喋不休的少女手臂。
她灵活无比,在晏棠借力之下,跳上他的马背,窜到他身前。
一整条巷中,以卫明为首的卫士们,忠实扮演着各类角色——
“卖布咯。”
“新鲜的热栗子!”
“算命算命——”
晏棠腰杆板直,尽量与她隔开距离。他身前的小娘子却不安分地扭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