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痛彻心扉,但想明白这个道理,韦樾便觉得,活着也无妨。
人生漫长,他不值得为一场情爱葬送己身。
只是,他已经很久没见到韦家主,没见到韦家的来人了。
韦樾收了琴,默默立在湖亭间,凝望半山烟水。
他可有可无地想:莫不是,连韦家也放弃他了?
也罢……
韦樾这样想的时候,忽而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剧烈喧嚣声。
骤然的波动让人恍神好久,韦樾才意识到,庄园中有打斗。
他淡淡地回头看,隔着一些距离,看到守着自己的卫士们,和闯入庄园的卫士们打在一起。
他们战得剧烈,韦樾并不感兴趣。
他抱起琴,打算回房。
在这时,打斗中的人,有一人扯开嗓子大喊:“大哥,大哥……我是子青啊!家主过世了,皇室瞒着你,不让给你报丧……”
抱琴的韦樾,身子微微顿住。
他很慢地侧过脸,看向那处打斗。
湖水边的打斗声乱,韦樾看了半天,终于从混乱中,看到一张有些熟悉的族弟面孔。
韦述啊……二房中的一个堂弟,自小舞刀弄枪,却也不算很厉害。
小时候族中读书时,韦樾总是被长辈们另眼相看的那个。他做自己的事,偶尔路过弟弟妹妹身边时,会为他们说一说情。
时光已经过去了很久。
时光又似乎从未流逝。
韦樾疲声:“住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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韦述一瘸一拐,在卫士们的庇护下,到了韦樾身边。
带他来的卫士,先辩解道:“韦郎君,我们并没有收到韦家主过世的消息。宁国殿下并不曾……”
韦述厉声:“就是你们隐瞒这个消息!你们不让我大哥回京。宁国公主连祖父的最后一面,都不让大哥见!天地人伦啊,何至于此啊!”
韦述泪落如雨,大声控诉。
卫士们稍有无措,依然坚持他们不知情。
韦樾回头,看着他们。
韦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抬眼时,看到堂兄脸色微微发白,形容清瘦,更是心间大酸。
韦述几乎是扑过来抱着韦樾衣摆,嘶吼道:“堂兄,你的亲弟弟,在蜀中的那个,被用‘矫制不害’,免职流放了啊。咱们祖父明明已经和宁国公主认输了,但是他还是死了……皇家不肯留咱们家啊。
“还有五叔的京兆少尹,也被撸掉了……宁国公主要清算我们家,人人自危,咱们家快完了啊。”
韦樾任由衣摆被堂弟抓着。
他低头,声音很空:“谁是新家主?”
韦述目光闪烁了一下,哽咽:“是五叔……也是五叔让我来找你的。五叔说,宁国公主冷情,做事做得这么绝,但我们家不能这样,不能让你什么也不知晓。哪日韦家没了,你向哪边哭坟,都来不及了。”
他咬牙切齿:“我以前还觉得宁国公主心软,可却不料她如今这样心硬。”
韦樾静声:“祖父的头七过了吗?”
韦述含泪点头。
韦樾颜色发白,却扬一分嘴角:“头七过了,新家主之位稳了,才想起来我,是吗?”
他轻声,带着点儿迷惘的笑:“五叔怕我和他争家主位?我戴罪之身,他也如此谨慎吗?”
他声音太淡了:“你们问我何至于此,我也想问你们——何至于此?”
最后几个字,沙哑如裂帛。韦樾一点点抬目,逼视在场众人。
韦述眼泪鼻涕流一脸,抽泣得有些羞愧;站在门口当木桩的几个卫士被韦樾盯着,有低头之意。
但他们很快想起自己有公主的任命在身,眼下的郎君,不过是戴罪前驸马。
为首的卫士拱手:“我等当真没有收到宁国殿下的命令,也不知韦家主过世。郎君若是想回京……可向殿下写信求情。
“以殿下对郎君的恩情,或许会准许郎君悄悄去拜一下。”
“恩情……”韦樾低头,仍是微微笑,笑之后,眼中的红意却像烟一样散了,“求情……”
向李簪春摇尾乞恩吗?
他要像一条狗一样跪在她脚边,求她让他叩祖父一面,求她放过韦家吗?!
韦樾的神色,从近乎崩溃的眼中闪泪,重新转回宁静。
一院草木枯败,他面朝屋舍旁孤零零的林木,被琴弦所割破的指尖无声战栗:“我绝不向她乞情。
“我昔日没求过她,日后也不会……今生都不会。
“阿述,家中事我知道了,但我戴罪之身,殊无他法。只能请新家主多加照料,我的父母、弟妹……其余的,不提也罢。
“诸位卫士,你们奉命行事,我也不怪你们。此皆命数,我认。
“诸位请便,容我歇息吧。”
不安的卫士们与迷惘的韦述被请出去,韦樾关上寝舍门,靠墙垂首,缓缓跌坐,以手盖脸。
他肩膀微微颤抖,手掌完全掩饰自己的神色,一丁点儿声音都不发出。
世家公子,连悲痛都不现于人前。可这份属于世家公子的风度,而今还带给他什么?
不知过了多久,他放下手掌。天色晚了,月光照在他洁白的面上。
情爱宛如前尘,他真是可笑,竟为此自困那般久。所幸尘埃只落了一半,他还没有完全输——
他派去调查晏棠身世的人手,算算时间,快回来了。
“胜华坊”的东家还在帮他查当日晏棠与鱼娘逃离日,救他们的女郎是何身份。
两个线索,握在他手中,他未必没有翻盘机会。
静室中,韦樾隔着一扇天窗,凝视天边寒月,轻轻笑了一下——
“春娘,你我,各凭本事吧。”
第109章 枯竭中第二朵花开22
汴京北山庄园中发生的事,让监视韦郎君的卫士们,觉得不太对劲。
这些时日,他们与韦樾一道,隔绝外尘。
李簪春给他们的命令是:不许韦樾离开;情势稍有不妥,就地格杀。
宁国公主给了他们事急从权的权利,但卫士们其实不愿意掺和这对前夫妻的事,恐贵人秋后算账。
他们来此后,低调行事,既没有再与汴京通过信,也确实没有收到过韦家主过世的消息。
韦家确实很久没派人来了,但他们以为那是汴京争斗的余波。而今日韦述带着人突破重围,就为了给韦樾送这么一道消息……
众人商议之后,在黎明时分,朝汴京传了一封信。
他们在信中详诉韦述的来访与告别,请教宁国殿下,如今该怎么办?
这封信通过机关鸟传送,比普通的鸿雁传书更迅疾、安全。
近半年来,随着晏棠的得势,宁国公主身边、朝堂各部渐渐布置了些收信机关。此庄园虽荒芜,却一样可以用机关鸟给汴京传信。
天色灰蒙时,机关鸟离开郊区,沿着既定轨迹飞向汴京内城。
机关鸟离内城城楼越来越近,“咯吱咯吱”声,随着下一道机关槽挨近,而生出共鸣。
眼见机关鸟便可以扎上城楼,挂到那机关槽中、等待下一波传输,一只箭从半灰暗的天幕后方射出。
机关鸟比普通鸟类飞得更高,寻常箭只是很难射中的。
天明之前,万籁俱寂,机关鸟跌入丛林间,被人取走。
天色渐渐明朗,红日冲出云翳,商客百姓熙攘,沿着汴河水在内外城之间周转。天亮前发生的那段小插曲,无人知晓。
日头越升越高,借着钟鼓声报辰,五日一次的朝会开始。
朝会之后,枢密院忙碌非常。
因十一月初,晏棠回到朝堂后,向宁国公主献上“凤凰弓”的草图。
此弓可射三百步,比大周如今射程最远的弓更远,众人都明白这代表什么。
宁国公主命令枢密院加紧研制此弓,批量生产此弓。“凤凰弓”已在枢密院内部传开,此间臣子私下讨论,难道大周要打仗了?
这并非无的放矢。
近半月,随着韦家主过世,朝中一批人纷纷被清算,枢密院也难逃。干活的人心不在焉,得到从陇右传来的一丁点儿军情,便如惊弓之鸟般慌张。
何况他们确实收到了来自陇右的新情报——北方边境出现一批“北狄”,骁勇善战,陇右战况不顺。
宁国公主很关心“北狄”,要枢密院将关于陇右的所有军情,日日送去御书房。
为此,枢密院河西房中特调编修官,从各部抽人,日日抄录战况军情,报于中枢。
而每日来往枢密院、来取军情报告的人,正是少帝身边最近的红人,“三司”中的户部副使。
宁国公主那边,也经常派晏棠过来,视察他们的“凤凰弓”研制。
众人暗自揣测:少帝和宁国公主,莫非开始争权了?
人心浮动,体现在枢密院中,便是一位新调来的编修官日日忧虑。
此编修姓姚。
姚编修之前,在京兆府任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