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叙河便继续喝他的茶。
他在心中数数:三,二,一……
他的“一”才在心头落下,李鱼桃就不甘寂寞地挪到了他旁边,挤一挤他胳膊:“旭奴旭奴,我真的要成亲了!我与阿棠哥哥感情很好,你也必须喜欢他。”
李叙河轻声:“他给我们家种蛊了吗,所有人都必须喜欢?”
李鱼桃:“你不要这么小气。”
李叙河:“我若真小气,这会儿就逼你掀开幕离,指着你的脸质问,你和晏时芳躲在国子监里干什么好事了。”
李鱼桃一怔,面红,无言。
她有点儿甜蜜,又有点儿慌乱。
她紧紧揪着幕离帛纱,半晌后紧张问:“你不会告诉大姐姐吧?”
李叙河:“长姐此时应该认为我喜怒无常。”
李鱼桃一怔,然后窃笑:旭奴必然为了帮她掩护,冲姐姐的人发了好多通脾气。
李叙河:“晏时芳养病养得差不多了,要回朝廷办公了。正值韦家出事,朝中人心浮动,今日你那边发生的事背后主使者,都要查明……以我对长姐的了解,她肯定会让晏时芳去查。
“你一个待嫁公主,名义上当然不能频频出宫。何况你也有事要做——你不应该与我一道梳理汴京官员的阴私,借‘三司’关系,查那背后布局者吗?你若是如此不将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,只顾着你的情情爱爱,我也不会再理你了。”
李鱼桃呆住。
她怅然地叹口气——是啊,她好忙。忙得又要没时间谈情说爱了。
她结巴一下,为自己找说辞:“我也不是只顾情情爱爱,我和晏郎君,夜里也讨论了韦家主的事。”
为防止弟弟生事,她机灵地改称呼,“晏郎君”。
少年公主的一腔狡黠,让李叙河望了她一眼,挑起眉。
李鱼桃镇定:“韦家主过世,白日时,我们马车被拦,晏郎君当即就去韦家吊唁了。这一次的事,京兆府肯定给开了方便之门,但我觉得,那位京兆府中的韦家郎君,顶多有点意见,不敢主使今日这样的事……毕竟他若真的有这种气魄,韦家主也不会为子孙发愁,为下一任家主之位而犹疑了。
“晏郎君今日去韦家,就是带着闹事的人去认脸。且看今日有谁跳得高,跳得高的人,肯定要去韦家主的葬礼上亲自观察情形。
“我们怀疑韦家主死得蹊跷。虽然他年纪大了,但之前也不见病,怎么好端端的,说死就死了?”
李叙河了然:“那就要查韦家主死之前,见过什么人了。”
李鱼桃便说了些自己的想法,如何用韦家主的死,去查京兆府,再通过查京兆府,收回一些权柄,查与韦家来往过密、行踪有异的官员。
且罚且赏,收拢民心。
李鱼桃侃侃而谈之后,求表扬的目光凝向弟弟。
李叙河无可无不可,被姐姐看着,他还是评价了一句:“听起来不错,但见效难免太慢了。”
李鱼桃:“行事太急,容易被反扑。”
李叙河摇头。
李鱼桃不服气:“如果是你,你会怎么做?”
李叙河终于喝到了自己倒的热茶,闻言淡漠:“杀。”
李鱼桃难免想到李叙河在未来的“暴君”之名。
李叙河:“长姐的手段太温和了,她舍不得的太多了。既要变革,便会见鲜血。只要控制好军队,再将把持朝廷重要事宜的人握在手中,其余人,就可以捏着名单,一家家杀过去了。
“做什么这样看我?杀人本就是最简单的解决方案,朝官就那么多,大周百余年,士绅繁衍了多少后代?蛀虫们背靠祖荫,坐享其成。人人想上位,人人想安排自己的人,科考还要不要了?兼并还管不管了?”
李鱼桃垂下眼。
她想了想:“杀人自然是最简单粗暴的法子,但若能和平过渡,谁希望主君是一个难以揣测的冷血君王呢?兼并会一次次发生,我们打压旧的人,扶持新的人,新的人也会成为旧的势力……一切便要再轮回一遍。倘若每一次都大开杀戒,大周这艘巨船,总有触礁崩塌的时候。
“旭奴,不到情非得已,我们不必走那么绝然之路。还有……”
她掩饰了一下自己嗓音中的哽咽,吸吸鼻子,倾身抱住李叙河。
她小声:“旭奴,辛苦你了。”
她有些明白整整十年,李叙河的开杀戒的目的,李叙河苦苦支撑的,是怎样一个局势。
她的姐姐远离中原,她的弟弟深陷泥沼……
李鱼桃忍住鼻尖酸楚,让自己从一腔欢喜的爱恋之情中收回神智,先忙碌他们的大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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辩学三日结束后,朝政步入正轨。
少帝宣布建“三司”,昔日的工部郎中相微领了三司中户部副使的职权,开始查京兆的赋税、街衢戒备。
时入十一月,晏棠回到司农寺的第一日,夜里回府的时候,便收到了宫中送来的礼物——一张由前朝末期大儒杜文正题笔的画屏。
一整张画屏送到“锦平院”,连晏染都愣了一愣,沉闷了半日。
晏染有心想问这是怎么回事,但哥哥公务繁忙,他只好收回疑问。但晏染也忍不住关注起晏棠——哥为什么开始触及杜家的旧事?
很久以前,他们不是就说好不提的吗?
或者……仅仅是阿染不需要提,晏棠却从没打算放弃?
晏染有些不安。
他兄长是聪明人,但聪明人也会因自负而做错事。他爹就……他不希望兄长步入爹的后尘,被旧事困顿,走向死局。
晏染多多少少关心起晏棠,便发现晏棠不光在忙司农寺的政务,还在查与韦家有关的官员。
晏棠从不跟弟弟说政务,又整日忙得连面都见不到。
晏染无法堵到自己兄长,特意在民间的酒楼中喝了两日茶。他从民间八卦中听说,韦家主死因蹊跷,说不定是被朝官们害的……
不然晏棠为什么整日不沾家!
为什么偶尔见个面,也总是莫名其妙地笑。
为什么机关鸟日日往皇城飞!
整整十一月,晏染愁闷起来,却还记得给宁国公主找药。他傻了好些日子,终于想到一个主意——希望自己跟公主表现点儿哀愁,宁国公主能管管他哥。
但是李簪春,竟然也很心不在焉。
十一月下了好几场雨,又北风洌冽,渐入凛冬。
韦家主的头七过了,京兆府的孟疏意配合晏棠,请了好些朝中官员喝茶,借大理寺的地盘问审。
“三司”在查京兆的账,少尹焦头烂额,在皇家面前哭了一顿,交出了一些名单。他借着“守孝”,辞了京兆少尹的职务,滚回韦家。
昔日不显山露水的孟疏意,通过查韦家的案子,在此时混了个权知京兆府事的官职。
就此,天和八年的状元、榜眼、探花,皆在世人面前有了名号。
回到韦家没多久,那位昔日京兆少尹在与族中子弟一番争斗后,如愿当上了新的家主,也算功德圆满。
再在这个时候,陇右传来些似是而非的战报,被枢密院扣押。
汴京城中人心惶惶,言说今年冬日恐不太平。
汴京内城那边气氛紧张,外城却称得上萧索。
在城北的一处半山庄园中,枝木落叶,湖面结起薄冰,琴声断断续续,颇有“秋杀冬枯”的寂寥之感。
湖畔凉亭中,抚琴的郎君衣白形淡,宛如烟云,与这半园荒芜混于一色。
远远守着的卫士们听到琴声,看眼那郎君的影子,皆撇嘴,心生唏嘘:
可惜了。
年华正好的韦家郎君,做不成驸马,被关在这么个地方熬日子,前途全然暗淡。
这些卫士是宁国公主换下韦家的卫士、从皇城司调来的人马,专程监视韦樾。
但监视月余,卫士们并未发现这位郎君有何动向,便也渐渐觉得无趣。
这位郎君,恐怕要被耗死在这半山上了……
琴弦铮然而断,韦樾低头,凝视着指尖的血迹。
山中无岁月,日日如此消磨,他已全然不知外界事宜。
在最开始的绝食以抗却不得死后,韦樾已然慢慢接受现实。
他这一生,恐怕都要这样过下去了。
何其荒唐。
半年前,让他呕心沥血、恨之欲死的爱恋,在半年后,如隔山秋水般渺茫。
他被自己的妻子弃了。
对方还要他活着。
时至今日,韦樾已不想其中的寓意。为了她自己心安也罢,为了韦家不乱也罢……皆过去了。
韦樾甚至生出些疑惑,心想自己以前怎会那般执着地要送她登上皇位。
他真是疯了。
人家自己都不做的决定,他替人做。
他凭什么替人做呢?
所谓的情爱,不过是无处发泄的欲念。抽离此身,欲念皆如烟云,实在不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