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团微光从楼梯向上蔓延,淅淅沥沥的雨气飘入窗槅。
雨笠,油披,灯笼。
灯笼提在一个白面书生打扮的小内宦手中,披着雨笠与油披的郎君则走在内宦后方。
灯笼光向上抬,照清相微面容的时候,相微也看清了来人——
郎君年少,面白无须,甚至有些清秀。
皇室李家的底子都是很好的,李簪春是绝色佳人,李鱼桃含苞待放,而李叙河一双点漆目向上瞥人时,那凌厉之气,亦先惊艳人一把。
相微默然一下,才扮起七分笑意,向登楼的少帝请安,并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:“臣自来吃不了酒,怕被人围,只好来书阁中看书偷懒了。”
相微并不问少帝为什么来国子监,不表明身份,三更半夜在国子监乱晃。
她一个小小工部郎中,哪有那个资格和少帝拉家常嘛。
相微恭敬地扮演合格木桩。
李叙河从内宦手中接过灯笼,继续上楼。
相微注意到,两个内宦自觉地摸索着下楼,笃笃脚步声在黑暗中有些孤零零的渗人。
随着少帝身上的潮气靠近,相微思忖:这位小皇帝,朝上都说他不重要。但是只看他一声不发、内宦就自动退下的架势,这位少帝应是很擅长驭人之术的。
可惜了,朝政被宁国公主把持,没有给少帝发挥余地。
除非少帝要夺权……
唔,最近少帝在建“三司”啊。
相微低头思量时,李叙河步伐向前。
他手中灯笼朝书架的类别木牌上照了一下,见相微身后的这一列书架,是“史籍”标签。
在他来之前,相微在读史?
读哪个朝代的史呢……国子监有的书,而寻常人家不会有的书,总共就那么几类了……
李叙河面无表情地想着这些。
灯笼的光,打在了相微秀美低垂的面庞上。
莹莹如玉,烨烨生辉。不怪世人提起探花郎,能说的只有“风流”二字。
实则除了“风流”,相微在朝政上毫无建树。
但是,李叙河想,假象罢了。
真正庸碌的人,不可能躲过他与前姐夫的博弈,平安缩进工部养老;更不会在快被人忘了的时候,借晏棠的“改稻治淤”,为工部刷了一把存在感,又跑来辩学;更不敢在国子监,杀一京兆府中小吏。
李叙河继续往前走。
他观察着相微。
他脑海中,想到身在民间帮他刺探各路消息的死士夏二,传回来的关于相家的情报。
相家在前朝大魏时期,只是北方某地一豪强。豪强靠着前朝与本朝接替时期发家,挣点儿名,又辗转多地,想寻找更合适的落宅地。
夏二查到,数年前,相家还在蜀中住过那么十年来。
天和二年蜀中出了些事后,相家才搬来了汴京,就此投靠各大世家,想在士绅中混一地位。
相微的父亲奔波大半辈子,挣下如今这份家产。相家下一代却面临和韦家相似的情形,子孙皆碌碌,只有相微突出。
此夜李叙河登楼的时候,夏二查到的关于相微的讯息,仍旧不多。
只因此人虽有“风流”名号,实则低调至极。
据说,相微从小就被家中寄予厚望,关起门来独自读书,相父从不肯让她与其他孩子一道玩耍。
旁的郎君到这个年纪,房中皆多多少少有人;相微却洁身自好,不说服侍的侍女,连奶嬷嬷都没有。
到如今,相微已是朝廷命官,夏二都无法从相微房中挖到点儿知晓自己郎君癖好的仆从。
夏二辛苦调查,只查到在很多年前,相父曾将相微房中一个侍女打了出去。
街巷给的说法是,那个侍女偷卖主人用具。被打的侍女出去后没多久,便病死了。
夏二找到那侍女的亲人,只从亲人嘴里打听到模糊不堪的说辞:“……也没偷多重要的东西啊,相家太严苛了……就一截布嘛……相家也不缺那点儿钱吧?”
夏二十分羞愧,将少到不行的线索送到少帝的案前。
夏二硬着头皮,还打听了那截布的材质、尺寸,给少帝送上了一幅差不多的。
线索就此断了,夏二继续打探,李叙河则对着所谓偷来的布,百思不得其解。
但时到今日,他大约看出来了,以夏二的水平,恐怕抓不到相微的把柄。
而相微也未必有把柄。
就夏二打听的那些情况来看,相微的风评是很不错的。
重建“三司”,是为了分化朝廷官员;韦家主死后,这项事宜得加快速度,不能让朝臣们有机会团结起来,去害他们姐弟三人分离。
以李叙河的疑心之重来说,他不完全掌控一个人,是不会用一个人的。
但如今二姐姐的生死劫悬于他案头,他必须要建“三司”。
李簪春只是要用“三司”来执政,分相权;但李叙河要用“三司”,借财政之权,调查汴京的各大官员的阴私。
诸多事迹背后应有一个布局者。
只有揪出这个人,二姐姐才会真正得救。
若给李叙河时间,李叙河不会选择相微。
但是如今嘛,得罪过李簪春的相微,恰恰是个聪明人。
李叙河完全可以把她放到身边,一边继续调查这个人,一边重用此人,达成自己的目的。
毕竟整个士绅圈中,愿意做调查官员阴私这种事的人,太少了。
如是,相微低着头,听到李叙河淡声:“朕会在‘三司’设三部,将给你户部副使的职务,辅助三司副使、三司史,查汴京户口、赋税、榷酒。倘若你做的好,‘计相’之位未必不可期。如此,相知渺愿意来帮朕吗?”
相微抬头。
灯笼光照出她眼中恰到好处的惊愕。
她道:“臣才疏学浅,恐负陛下所托。”
李叙河:“那你想听怎样的话?”
李叙河朝前走。
湿漉漉的雨水顺着他衣摆,蜿蜒垂曳,坠在地砖上,如水藻幽幽,拂向相微。
为避君威,相微不得不后退。
灯笼缓缓向前。
相微听到李叙河道:“你来助朕,朕扶你青云之志。你想听这样的话?”
相微:“陛下……陛下不当如此轻浮。”
李叙河懒懒地看着她。
君臣之间博弈的很多套路,在他看来都无趣得很。但有时候为了驱使臣子做事,君主总要演上一出戏。
而他年少。
他未执政,也没有跟大臣演过戏。
今夜——
李叙河看着相微,半晌,他叹了口气。
他低声:“相知渺,你想听听朕的志向吗?你觉得,朕愿意只做姐姐手中的傀儡吗?
“朕如今想做件大事,为国为民,却寻不到一人同行吗?”
相微垂眼静听。
她轻轻叹口气。
她苦笑:“陛下,真是高看臣了……臣没有那么大本事。”
李叙河的影子,倾向前,压向黑压压一片书架。
相微不得不后退,靠在书架上,掩住一排排书目。
李叙河轻声:“相知渺,心存高志而不飞,正如身着锦衣而夜行。”
廊下的铁马剧烈一晃,灯笼的光被风雨浇灭,一室幽黑。
哐当声伴着烛火照入书阁,相微倏然抬头。
年少天子在黑暗中,看着她:“锦衣夜行,亦是罪。”
良久良久,相微轻轻的,笑出了声。
相微慢慢道:“锦衣夜行啊,多谢陛下夸奖。陛下要恕臣无罪,臣才敢说。”
她在幽暗中向前走。
李叙河几乎感觉到她呼吸的逼近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不动声色:“我恕你无罪。”
相微步步上前,李叙河步步后退。
相微含笑:“臣亦有志,君亦有求。臣遍求明君、四海求索,陛下,你会是那个人吗?”
李叙河:“你不展翅,机遇稍纵即逝。”
铁马哐哐,灯笼滚地,此夜秋雨招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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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时候的画堂深处,花香四溢。
李鱼桃抵靠画屏,坐于圆凳,被亲得肩膀微缩。
唇齿间仍是不适的,磕磕绊绊的探索未必舒适,却因青涩而有别样美好之处。
屋中的烛火灭了,廊下的灯笼光却时不时错入堂中。
李鱼桃悄然抬眼,见晏棠抵着她下巴,脸红如血,格外动情。
但昏昏之光下,晏棠的眼神缥缈非常。
他目光时而落到她面上,时而落到她后方抵着的画屏上。
浓郁的画屏之花,与庭院中种植的相思草,伴着雨水混在一起,烧得人骨髓战栗,心神凌乱。
杜文正的画作俯看着晏棠。
晏棠静静看着这张画屏。
画屏时而让他心神抽离,时而让他更为情动。
画屏上的画作属于前朝大儒杜文正,但杜文正一生严苛,死得凄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