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舒灵无语:他们专欺负老实人。
“老实人”不只有陈舒灵,陈舒灵被敬酒敬得晕乎乎时,李鱼桃也受宠若惊,饮了许多酒。
与陈舒灵的沉闷扭捏不同,李鱼桃对自己被敬酒这事,颇为激动。
作为一个常年活在姐姐与弟弟阴影下的小透明,如今她一步步被世人看到、被人敬爱,竟到了有资格被人敬酒的地步,何其开怀!
她恨不能立刻与晏棠分享自己的得意。
但是晏棠跑到哪里去了?
卫明那些人武功挺好的啊,怎么还没追到晏棠?
李鱼桃难免心中七上八下,越猜越乱。
再被灌几口酒,李鱼桃晃晃脑子,心知自己不能再喝了。
她若真的醉晕过去,岂不白白在这里等这般久!
这时,李叙河又来催促她回宫。
她只好拿“劝慰陈舒灵”当借口。
来传少帝消息的人,是一个扮作白面书生的小内宦,常年跟在少帝身边,对自家这位昭宁公主的风格也分外熟悉。
小内宦似笑非笑地看着昭宁公主,李鱼桃只好派春桃去请陈舒灵事。
席间被学生们包围的陈舒灵,吃酒吃得满头热汗、头晕眼花。公主的侍女来请,陈舒灵当即抬头,望向高座上的公主。
但不等陈舒灵感激的目光与公主对上,便见一个高大卫士走到公主身边,朝公主耳语了几句话。
李鱼桃离席而去,陈舒灵错了少一刻,才被春桃硬着头皮催促,退堂去求见公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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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棠哥哥!”
秋夜雨绵密,丛丛秋海棠花影与烛火交映,照在一方画屏上。
晏棠正背对堂门,面朝画屏,手持一烛台,正在仰目观望这方画屏。
画工精妙,让他入神,他手中的烛台几乎要烧上画屏了,身后脚步声急促,传来少女娇憨又急促的唤声。
晏棠回身看人时,便见画屏影摇,廊下灯笼光斜飞入一潭雨水,一个衣饰静美繁华的小美人,提着有些湿地裙裾,朝画堂中撞了过来。
在小美人扑来前,晏棠及时地挪开自己手边的高烛。
他不自禁地做好张臂准备,李鱼桃跳到他面前时,却堪堪停步,只仰头看他。
烛火照着他身后的画屏与面前的淑女,光影交错伴随淋淋雨声,这一瞬的鲜活生机与幽微情愫,便如这一场秋雨,将晏棠淹没。
水滴落在少女的眼睫上,又顺着脸颊流淌,被烛火在下巴上照出金光,逶迤旖旎。
晏棠眼睛极轻地侧了一下,避开迎面而来的雪白肌肤、乌发红唇。
他闻到了极清的酒气,混在女儿香中。
她饮酒了?
晏棠心中转念时,听到李鱼桃咄咄逼人般的质问:“你去了哪里?卫明他们都找不到你!”
晏棠定定神,回眸看她,神色已恢复清明:“臣本来就在国子监中。”
李鱼桃困惑。
身后追来的卫明站在堂门口,在此刻咳嗽一声,挠头尴尬:“殿下,是属下搞错了,以为晏郎君回府去了。属下找到晏小郎君,又跑了韦府,才知晓晏郎君没离开国子监……”
晏棠解释:“臣拜访过韦家后,便来国子监了。殿下的风采,臣都看到了。”
他垂目:“臣原本想等等殿下,与殿下谈谈韦家的事,不防等殿下时,在国子监走了走,便发现国子监有一处后院,设计成了画廊,很有些意思。
“画廊与曲径结合,置身其中宛如置身迷宫,想要走出来,便要弄清那些画作的联系。臣见猎心喜,就在画廊中走了走。走出时已然天黑,臣见了卫郎君,才知晓殿下原来在找臣。”
李鱼桃:“哼,我就说嘛,你就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。”
晏棠看着更加赧然了。
他背靠画屏,身形瘦窄而衣衫洁白,垂目敛容时,睫毛长密,勾着烛火晕黄的光,冶艳如妖。
他身上是带一些潮气的,可见他确实淋了雨,也要走什么画廊迷宫。
李鱼桃提醒:“你旧伤还没好,就去淋雨,小心生病,旧疾复发。”
他抬目:“多谢殿下关心。”
李鱼桃看他背后的画屏:“这就是让你心动的画作吗?”
晏棠轻声:“是啊,前朝大儒的旧画,臣求博士搬了过来,想好生欣赏……”
李鱼桃性情好动不喜静,对画作兴趣并不大。
但她知晓晏棠擅画。
她为了配合他,朝他身后的画屏认真望了几眼。
画作上画满了各式花,担得起“画屏”之名,其余的,实在看不出名堂。
她甚至觉得,这画作,未必比晏棠自己平时捣鼓的那些机关构造图更有趣。
然而自家郎君喜画,她怎能不配合?
李鱼桃盯着画屏,终于从犄角旮旯中,找出了一抹题字:“大魏熙宁十三年,杜文正作……啊,蜀中那个杜家吧?也出过大儒?”
晏棠顿了一顿。
他笑笑:“多少往事,皆随前朝而散。杜家这位大儒,在历代名儒中不算出名,唯独擅画。殿下不知晓也是正常的。
“臣曾听过,国子监藏品众博,什么稀少的古画旧籍,都会收集,分类藏之。没料到连这样冷门的画,国子监都收集了。”
李鱼桃便自夸:“我皇祖父虽然喜欢搞制衡,把朝政搞得有些乱七八糟,害我父皇、姐姐他们焦头烂额,但他为了压下内戚、内宦,确实重用不少厉害的士绅。
“许多士绅名流都是从我皇祖父那时候壮大起来的,国子监收藏名画古籍,估计也是投他所好。”
晏棠轻声:“原来如此。”
李鱼桃遗憾道:“可惜你没有在国子监读过书,不然你早就见过这些了。没什么了不起的。”
晏棠又笑了笑:“如今也不晚。”
郎君安然,面容藏在烛火下,身形落在画屏阴影中,雪白间,周遭生了一重濛濛雾气。
李鱼桃扶住额头。
她想她是吃酒吃多了,才突然有一瞬,觉得晏棠朦胧无比,仿若置身雾海之中。
她急于看清他,不禁朝前走一步。
晏棠却往后退了一步。
晏棠:“天色晚了,臣要回府了,殿下也回宫吧。”
李鱼桃不满。
她本就大胆,如今吃酒后,勇气更盛,揪住他衣摆:“你怎么总是让我回宫?我每次和你一独处,你就开始提醒我。今日发生这么多事,你就不想……”
晏棠抬目。
他的眼神幽微,猝然烫了李鱼桃一下。
她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,拽着他衣带,听到耳畔雨声涟涟。
晏棠说:“想什么?”
李鱼桃与他四目相对,心间一颤时,听到卫明在堂外重重一咳嗽。
卫明大声:“殿下,陈郎君来了!”
李鱼桃:……那么大声做什么!
雨声涟涟,烛火摇晃,画屏色摇。斑驳的花影落在晏棠面上,他不动声色。
李鱼桃暗恼,但陈舒灵,毕竟是李鱼桃自己决定解决的事。
她摇了摇头,又用手扶了扶吃酒吃得微胀的头颅。
她推了推晏棠,命令:“你躲到画屏里面去。”
晏棠挑一下眉。
他再次:“臣可以告退……”
李鱼桃:“不许!你给我躲到里面去藏好!”
晏棠些微困惑。
他也有糊涂的时候,被少年公主拢住手臂,香气袭鼻间他便意识迷离。待回过神的时候,晏棠已经被安排到了画屏后方、靠着一花架的墙角。
他微抬目,看着画屏上照出的两道模糊身影。
一男一女,一左一右;金童玉女,相得益彰。
晏棠恍惚间,目光再次落到画屏背面的画作角落的题字“杜文正”上,一言不发。
画屏外,陈舒灵就着一秋雨寒,来见李鱼桃。
他跟随春桃一路行来,越走越偏,最终到达画堂深处。
硕大的屏风隔开内外室,画着青山秀水中的花卉,再伴随堂外的梧桐雨、秋海棠。李鱼桃站在堂中,回过头来。
死物一样的光,刹那间流动起来,活色生香。
陈舒灵听到自己血液汩汩之声。
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画堂,心中挣扎,又暗蕴几分窃喜。
李鱼桃揉了揉自己头颅,靠着雨水的清气,让自己再清醒一点儿。
其实见到陈舒灵,她就清醒了。
李鱼桃朝陈舒灵颔首,邀请陈舒灵坐下,让人为他备茶醒酒。
待陈舒灵神思清明一二,李鱼桃便感谢他今日的辩学。
陈舒灵摇摇头:“在下只是不忍见生灵涂炭,自相残杀。学子们年少而多志,不应埋没在朝政的诸多算计中。朝政博弈伤筋动骨,年轻人是耗不起的,轻而易举就会被毁一生。”
他语气低迷。
他犹豫一下,向李鱼桃请示:“臣亦有私心,希望殿下给学子们试炼机会,不要让他们过早投入朝堂……如今的朝廷,不适合这些孩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