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舒灵的声音飘了。
学子们还在聆听。
垂花门下,一衣饰玄色的少年和另外几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白面小郎君,一道踏入国子监院门。
李叙河掀了眼皮。
一位有幸见过少帝的国子监祭酒脸色微变。
李叙河抬头,看向不远处——
他与陈舒灵面朝的方向一致,背对着学生,正朝一树布满藤蔓的矮墙。
一个年轻的青袍小官,踩着瓦砾,冒着身子,蹲在墙上,袖中缓缓掏出一匕首。
在青袍小官的下方,贴墙而立的,是来自京兆府的小吏。
小吏看到陈舒灵误导学子,面色不虞,目光闪烁。他警惕地盯着陈舒灵,没料到头顶突然一黑,一道人影挡住了本就稀薄、看不到日光的天幕云翳。
相微跳下墙,匕首朝下划了一下。
小吏察觉,旁边的几个卫士也发现。几人或躲或奔,而相微从后一把扣住小吏的脖颈,将人往后扯。
几人以为她要找人当人质,要拿韦家不利,奔得更快;不想相微手臂一翻,匕首寒光一闪,被她拖到身前的小吏,脖颈红血喷出,恹恹倒地。
众人呆住。
陈舒灵脸色青白,武人们瞠目结舌,学生们这才觉得不妥,纷纷回头。
一群连杀鸡都不敢的文人,色变地看着墙下一滩血,以及玩着匕首、靠着墙头看他们的年轻官员。
陈舒灵:“……”
相微仍笑着,目光扫过众人,淡声:“好了,挑唆者已死。本官代朝堂来国子监辩学,不敢妄称尔等前辈,只好公事公办,告诸位一句——再有妄议朝政者,当从国子监除名,以‘忤逆’问罪,逐出汴京。”
有学生:“你这是用官威逼人……”
相微淡笑:“不,本官是来与你们辩学的。这道学问,只待主持到,吾等可以好好辩一辩。”
相微的目光从国子监众人面上一一越过,她手中还握着匕首,似乎一言不合就会杀人。
方才还嚣张紧绷的气氛,被轻松压制。相微正要放心,却倏而一抬眼,眸子一缩。
她看到了站在垂花门下的少年天子。
她以为自己眼花,眨一下眼,垂花门下的少帝不见了。
“轰——”
闷雷滚滚,一水滴溅在相微的额头上。
这场秋雨,还是落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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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鱼桃赶到国子监时,众人知朝廷更换主持之事。
放在往日,学生们未必服气,但今日先有“韦家主过世”,后有“相郎君杀人”,学生们神思不属,也没心思计较主持人,怎么会是一位公主。
公主就公主吧。
反正已经有一位“牝鸡司晨”的镇国公主了,昭宁公主的主持辩学,比起她姐姐,真不算出格。
这场辩学,将维持整整三日。
而最大的难题已过,局势被稳住,李鱼桃得到承认,主持局面相得益彰。
她并不刻意压学生们,也不会因陈舒灵一方人少,而给予过分优待。她提出的辩学规定与条件,双方皆可接受。
原本辩学应在庭院中举办,因今日下雨,辩学改到学堂中。
秋雨连连。
李鱼桃起初的紧张,随着时日,渐渐轻快。
她又在人群中见到了隐藏身份、假扮白面书生的旭奴,心中更多些自信。
只是她心中记挂着韦家今日的吊唁,晏棠去那里会不会出事。
下午的时候,李鱼桃端坐高座,听双方辩学时,忽而看到了晏棠的身影。
他就站在堂廊下,梧桐树与秋海棠的花影相照,他的书生袍有些湿,却依然雪白。
秋雨惹得室光昏暗,堂中点烛,李鱼桃端坐高烛花树下。
他没有进来,他在学子们后方,有时与堂外人说话,有时只是靠柱聆听。
他并没有发现李鱼桃已然看到他,他只是站在人群之外,默默关注她。
李鱼桃努力将注意力放到辩学上,却时不时会注意一下晏棠。
他一会儿出现,一会儿离开;李鱼桃的心事跟随起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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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途歇息的时候,李鱼桃走到后堂。
卫明正在满是欣赏地反复观赏一把弓——
公主在进国子监之前,将这把弓给他保管,还取了名字,叫“凤凰弓”。
卫明起初不以为意,如今越看,越觉得这把弓好。
李鱼桃从堂中退下:“阿棠哥哥呢?”
卫明关心好弓,其余不知道。
其他卫士答:“似乎晏郎君见此处平安,便走了。”
李鱼桃当即提裙要追,身后春桃抱着氅衣奔出:“殿下,下一场主持一刻后就要开始了。”
李鱼桃驻足,咬起唇。
卫明一个粗人,压根不知道小公主的烦恼。他还抱着弓,回头朝公主惊叹:“晏郎君对殿下真是上心啊。”
李鱼桃心想那是,她多优秀啊。
她恹恹间,听卫明又说:“这么好的弓,起码要磨五六年吧。”
卫明见猎心喜,絮絮叨叨:“一把好弓,工序多达二百多道,通常要三年之久。弓身凃漆,防霜露湿气,每层都要晾个十天、二十天的。还要找好胶,好的鱼胶不便宜啊。再有角、干、筋、丝……再改构造,加工序……五年!最少五年!”
五年。
李鱼桃站在一张山水屏风旁,屏风后的烛火照着她的面颊,另有雨丝涟涟飞斜。
寒风自堂外拂来,衣裙被拂动时,她模糊想到,她与晏棠的交际,有明确的几个时间段。
天和二年,蜀中巡游;天和八年,汴京初遇;永泰十年,野岭重逢。
明确的时间点,组成时光长河,溅起涟漪。
天和二年距离天和八年,正是整整六年。
时光长河滚滚而来,浪花拍岸,是否有幽微的叹息隔空传来?
此刻,卫明既为未来驸马说话,也为自己争取机缘:“殿下可曾注意到,上午街头闹事时,晏郎君在车里的时候,挡着你呢。
“那时候,属下等人不在殿下身边。倘若有贼人刺杀,晏郎君会首当其冲。
“哎,晏郎君当日拦在陈大儒牢车前,也是那个表情。属下的眼力是很不错的。”
“哗啦啦——”
闷雷滚滚,梧桐树摇,丛丛棠花与雨相伴。
国子监种了许多秋海棠。
秋海棠,也叫“相思草”。
——阿棠哥哥,你为谁而相思?
李鱼桃又想到,永泰十年汴京宣德楼前,旭奴跳楼前,她与晏棠赏花观鱼,晏棠问她:“鱼娘,没有记忆,就没有意义吗?”
——阿棠哥哥,倘若我一直没有天和二年的记忆,难道我们的相遇,就没有意义吗?
画屏秋深,照耀李鱼桃皎白面容,也照得她眼波涟涟如雨。
李鱼桃忽然握紧卫明的手,喃声:“我知道他默默而来,又会伶仃离去。好像他做什么,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……”
李鱼桃的声音带这些哽咽。
她做了一个决定:“……你们帮我,把他带回来,好不好?”
第106章 枯竭中第二朵花开19
天晚了,秋雨愈发密了。
李叙河派人来催了李鱼桃许多次,让她与他一道回宫去。
少帝白龙鱼服,便要借昭宁公主的车驾回宫。何况今日韦家主过世的消息不容小觑,宫中也派人来催促——显然,宁国公主至少要与两个妹妹、弟弟商量去韦家吊唁的事。
少帝与宁国公主都有各自的不方便,但韦家位高,皇室又不能置之不理。在李叙河想来,二姐姐处理韦家事,是最方便的选择。
李叙河已经能猜到长姐会说些什么了,却架不住他的二姐姐拖拖拉拉。
今日的辩学已经结束了,学子们本该歇息,李鱼桃突发奇想,要在国子监办场夜宴宴请师生,拉近皇室与这些学子的关系。
李叙河百无聊赖:也罢。
漏更声催,李鱼桃又冒出一个理由:她要在酒宴之余,安抚陈家的独苗,不要陈舒灵和皇室结成死仇。
李叙河:……
他已经看出李鱼桃在找借口了,但他不知道李鱼桃为什么拖延。
国子监有谁在?
李叙河冷着眼,等二姐姐拖延的真正缘故,跳到他脸上。
左右李鱼桃死赖在国子监不走,李叙河又不想在臣僚、学子们面前暴露身份,他便趁着夜雨,去国子监的书阁闲逛了。
李鱼桃这边,绞尽脑汁找借口,不过是为了等卫士们,将晏棠带回来。
她为了等人,硬是办了一场夜宴。
席间觥酬交错,君臣勉励,和谐氛围比白日辩学时的剑拔弩张何止好了一二分。
许多学生激动地去向陈舒灵敬酒,陈舒灵一扭头,发现自己那位本应帮自己分担压力的同伴,相微相郎君,一眨眼又没影了。
该不会是一看到喝酒,相微就跑了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