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鱼桃问她家中几口人,眼睛是怎么瞎的;又问她家住哪里,家里可有庄稼云云。
公主声音本就偏甜软,带着少女的娇气。李鱼桃刻意掩藏了自己方才的凌厉,众人听着,便都觉得这位小公主是可以讲道理的。
卫明越听,脸色越怪,觑一眼躲在车中不出声的晏郎君。
公主现在说话,怎么跟晏郎君套人话的调子一个样?
果然,这位老妪慢慢吐了些话:“老汉去了,家里还有两个孙女……儿子没本事,要媳妇赚钱养家,媳妇也病倒了……庙里几个街头混的,要找人搞事,给钱……儿子就去了……”
壮士脸色涨红。
他娘要把他的底子全说出来了。
周围围观百姓啧啧,看他的眼神颇鄙夷。
其他与他一道绑来的几个街头混混脸皮倒厚,唾面自干:“我们也想种地啊,家里的地被黄河淹了,又被某某家征用了,建了大宅子,说不是我们的……我们只好在街上乱混……
“郑门村就和我们隔着一道河,他们攀上了晏少卿,今年冬天不愁粮了,村里人还比我们多了……”
哇!豪强占民地啊。
围观者义愤填膺,就此展开,七嘴八舌,全都说起某某家厉害,某某家出了个厉害人,某某家抢夺民女……
李鱼桃越听越火冒三丈。
她朝车中晏棠使眼色,晏棠颔首,表示他都听着。
李鱼桃继续和颜悦色,引着这些被绑来的人多说几句。
大家见她没有上来就要抓他们坐牢,也没有打杀,都觉得这位公主是个讲道理的人,连那梗着脖子的壮士,都吞吞吐吐说了许多话。
不外乎是他们眼红别人村子的田地,又听了人的挑唆,以为今天出行的人是晏少卿,就想闹一闹,想晏少卿为他们做主。
李鱼桃肃然:“你们知道挑唆你们的人是谁吗?”
众人摇头。
李鱼桃:“那再见到的话,还能认出吗?”
几人摇头,也有几人犹豫着点头。
车中晏棠朝李鱼桃一拱手,李鱼桃不等他说话,就大手一挥,要将这些人交给晏棠去认脸了。
李鱼桃道:“你们之所以敢拦车驾,是因你们不懂《大周律》。今日情形,若遇到严苛些的长官,你们最少都要被贴上‘造反’的罪,流放数万里……”
众人畏惧,又讷讷:“大家说,晏少卿是亲民官……”
李鱼桃语重心长:“亲民官也是‘官’,他狠辣起来,真的当街杖杀,你们到哪里都说不上理。再有这样的事,你们还是应当找讼师,写状纸,递去京兆府……”
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大喊:“可是官官相护,进去先要挨板子,谁敢去啊?”
李鱼桃耐心教他们:“镇国公主有‘登闻鼓’,再大的冤情,可以直达天听……”
人群又道:“皇帝太小了,他不管事!”
李鱼桃:“官家虽少,却并非全然不理政。朝中如今正在重建‘三司’,亦会过问诸多琐碎事宜。我等会为民做主,我也愿意为诸位发声。”
李鱼桃又轻声:“但倘若有人试图蒙骗我、利用我,再试图阻拦车驾、挟逼主君,我决不轻饶。”
人群中传来喝彩声。
一大难题解决,虽天幕仍昏暗,李鱼桃目中也带了笑。
李鱼桃摆摆手,示意众人让道,她的车驾要继续走了。而在这时,一个年轻郎君从车中钻出,走向那几个被绑着的人、还有卫士那里。
人群中传来带些揶揄的笑声:“原来晏少卿在这里。”
“殿下是来护自己郎君的。”
“殿下与驸马什么时候成亲啊?”
方才还一脸威仪的昭宁公主,瞬间将头缩回车中。
而李鱼桃悄悄抬睫,看到晏棠落入人群中,就像一滴水混入洪流。
她这边好歹没人围着,他那里却人山人海。他不光要试图将绑着的人带走,还要应付百姓们七嘴八舌的疑问。
有人关心他的婚事,有人关心今日明明说晏少卿出行、为何换成公主,有人问晏少卿为什么在公主的车中。
自然,还有人关心自己家的田,不停地问他们村什么时候能像郑门村一样种新田,总靠漕运根本吃不上饭。
晏棠的耳际、脖颈,皆是一片红。
隔着车帘,李鱼桃害羞、又好玩地笑了一声,嘱咐马车重启——
虽然韦家主死了,她心情好不太应该,但她此时心情确实还不错。
且让她看看,国子监又有什么难题等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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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鱼桃杀向国子监的时候,国子监所谓的难题,已经被解决了。
常言道,书生造反,三年不成。
国子监的学生们受到煽动,得知韦家主的过世,纷纷不平,觉得这是朝堂如今的改革害得。
他们比拦车的百姓们更有勇气,在堂下说些义愤填膺的话,说着说着,便要写什么“告上书”,联名向少帝请命,要少帝收回权柄,不要再让一个公主把持朝政,由奸臣祸害朝纲。
他们口中的奸臣,自然指晏棠。
他们如世人一样,以为今日主持的人会是晏棠,学生们便要去堵门,不让晏棠进国子监。
国子监的博士们脸都绿了,劝了几句,似乎效果不大。
同样脸绿的,还有趴在墙头、脖子快断了的陈舒灵。
陈舒灵脸绿,不光是因他听到下面那些学生们的大放厥词,可能会把陈家害得更惨,还因为与他一道爬墙的,或者说逼他一道爬墙的,是一位朝廷命官。
如此小人行为,陈舒灵是不悦的。
但相微爬墙爬得毫无压力,还听得津津有味。
陈舒灵心中灰淡:世风日下,人心不古。这个汴京朝堂到底是什么鬼样子,皇室不像皇室,朝臣不好好干活,双方天天打架。还有人唯恐天下不乱,看戏看得开心。
算了,他还是赶紧完成昭宁公主的嘱托,完成这次辩学,回金陵继续读书吧。
陈舒灵扭头想催促相微下去,却听相微低声:“主事者,是那三个人。那三人中,以他为主。”
陈舒灵顺着相微所指看去,见相微指的,是两个说话唾沫横飞的学子,以及一位穿着吏服的人。
吏服……
陈舒灵恍然:这人就是从京兆府过来,给学子们报信“韦家主”死了的小吏。
听说京兆府少尹就姓韦,这就说得通了。
相微继续轻声:“陈兄,一会儿你过去,用陈家人的身份喝住学生们,你站到那棵梧桐树下,把学生们聚过去。你不用说服他们,只要让他们听你说话就行。剩下的,交给我便是。”
陈舒灵急忙:“你可不能动学生们啊,他们可都是国家未来的栋梁之材。”
相微弯眸:“长不成的,就不是栋梁了。”
陈舒灵大急,他本性不擅辩驳,但多亏这些日子,昭宁公主给他恶补了一通。他如今一下子想到一堆可以反驳相微的话,然而回头,指间相微桃花眼飞扬,带些调笑的味道。
一个大男人,竟然笑得陈舒灵脸红了。
陈舒灵后知后觉:“相郎君是在逗我……相郎君到底要做什么?”
相微摆摆手:“不会让你难做的。”
相微不肯说,又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,陈舒灵只好忐忑,选择相信。
二人悄悄爬下墙,相微轻松自在,刷一下就跳下去了;陈舒灵磕磕绊绊,手脚不灵活地攀着梯子,又被相微轻轻笑了一声。
陈舒灵心中暗骂这人促狭,一点没有当官者的庄重。
陈舒灵板着脸,前往学生聚集的地方,好歹挡住了学生们的堵门行为。
国子监的博士们,本焦头烂额,眼见陈家郎君来了,连忙把他请去,请他说服学生们不要乱来。
学子们对天下大儒都是尊敬的,尤其陈家刚死了一堆人,陈舒灵还来给他们讲学,学生们都安静下来。
他们也眼睛发亮地看着陈舒灵,似乎是期待陈舒灵大臂一挥,带着他们冲去皇城,撞死到丹墀下,请少帝亲政。
陈舒灵咳嗽一声,慢慢说:“诸位听在下一言,韦家主的过世只是意外,与朝廷的改革并无干系。学生应以课业为重……”
一学生不满:“读书人,当以天下为己任。郎君是陈大儒的后人,难道不懂这个吗?”
陈舒灵一听便知,这又是一个像他祖父一样的书生。
这样的人太多了。
年轻,不经事,易受煽动,满腹正义。
他昔日挡不住自己的祖父,他难道能挡得住莘莘学子,挡得住天下这么多与他祖父一样想法的人吗?
祖父为什么要他活着?
陈舒灵失神颓然,硬撑着说点什么:“尔等皆是四方翘首,即使家中不家资颇厚,也是世家子弟,真正穷困之辈寥寥无几。宁国殿下此次的改革,面向的并非尔等,而是天下那些没钱读书、饭也吃不起的人。一国兴衰,要看的不是国都如何繁盛,而是千里、万里之外。你们的眼睛,不应局限于汴京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