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染:“那你也是要回宫的!天快黑了,你怎么还不回宫?”
晏棠刚醒来,神智还迷糊,便被二人一左一右夹击。
他感觉肩臂凉寒,隐约察觉自己衣衫不整,而李鱼桃趴在这里,他模糊觉得不应如此。
他应该制止这二人。
但他没力气说话。
晏棠只能用最简单的方式,帮他们转移一下注意力:“韦家,还好吗?”
晏棠声音又低又沙,躺在榻间面色枯白,毫无血色。
郎君乌发凌散,眸子微垂,唇间无色。清薄间,其如纸人羸弱。只消人回头看一眼,便要不忍心。
李鱼桃和晏染便不争吵了。
二人又一左一右,告诉晏棠——
“韦家接旨了,‘矫制不害’与‘封官赏金’的两道圣旨,他家都接了。”
“之后韦家主就进宫面圣去了,不知道谈的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谈的什么!多亏阿棠哥哥借用陈梦梁,我再用我的三寸不烂之舌,双相胁迫,又礼又兵,韦家主决定向我姐姐投诚啦。他私下和我姐姐谈,他愿意帮我姐姐收拢势力,主动摘除朝中那些不安分的人,只要姐姐不对韦家赶尽杀绝。”
“是了,我前天出门,就看到皇城司被封啦,说擅自调兵,朝廷要调查。”
“我跟姐姐建议,给朝臣封爵,姐姐觉得这个主意好,已经动手安排了。对了,旭奴也宣旨,要建‘三司’了。反正朝中现在到处抓人,整顿风纪,挺乱的。你病着不掺和,也挺好。”
“陈大儒的‘秋决’下来了。陈家几乎都要问斩,但她跑去大牢中要了一个人出来。那人还很俊,很年轻!”
“因为之前说好‘辩学’嘛。我当然要陈家出一个人,和天下学子辩论,改国学嘛。这都是我们之前商量好的事……”
李鱼桃说着说着,忽然觉得在晏棠昏迷的时候,自己做了太多事,显得自己没那么用心照看晏棠。
她连忙补救:“但是我和姐姐、旭奴说,要给你在‘三司’留个厉害官位,还要你去主持那个天下学子的‘辩学’……姐姐都答应了,阿棠哥哥,你要快些好起来,我很担心你。”
晏染在旁边不快道:“哥不要听她的,她只是在装乖。你没醒的时候,她天天和我吵架,不让我见你……”
李鱼桃火冒三丈。
她瞪晏染,心想晏染怎么回事。
十年后的晏染多乖啊,十年前的晏染怎么非要和她抢晏棠?
她和阿棠哥哥的感情正处于最怕考验的阶段,阿染在这时候乱插手。
万一让晏棠觉得她不爱他,她的成亲计划又得推多久啊?
虽然李鱼桃自己也搞不清爱不爱的,但她起码知道不能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,耽误时间嘛!
李鱼桃瞪晏染,晏染也看不懂,依然义愤填膺地告状。
李鱼桃生怕晏棠信了阿染的话,觉得自己无情无义还恶毒,连忙趴在晏棠身边,也告状:“阿染总吵你。我说让你好好睡觉,他非说你睡着了就醒不来了。
“阿棠哥哥,他咒你!你快赶走他!”
晏染气坏了:“这是我家!”
李鱼桃:“这是我姐姐赏赐的房子!”
阿染:“这是……”
晏棠头更痛了。
他实在是肩膀疼、嗓子疼,脑壳还如锥子般一刺一刺的。
他没有精神调节二人的吵闹,但他也有办法——
晏染先大呼小叫:“坏了,我哥又晕过去了。”
李鱼桃一呆,声音弱了:“是被我们吵晕的吗?”
晏染慌乱:“不、不知道……”
李鱼桃立刻指挥他:“快出门找我带来的御医进屋!”
晏染起身奔出屋,李鱼桃也很急,“咚咚咚”地跑开,追着晏染。
但是到屋门前,李鱼桃在晏染出屋后,“砰”地一下关闭房门,从里将门闩上。
跑远的晏染没察觉。
李鱼桃跑回内室,回到床榻前,见一切如旧,晏棠仍闭着眼在昏睡。
晏棠已经昏迷三日了。
此夜幽冷,他半敞的衣袍只露出一只肩头,但拆开纱布后,那里伤势狰狞,肌肤凹凸不平。
六月份郑门村柱子倒下砸到的地方,与这一次韦家外短刃刺入的地方相重合,几乎要了他一条命。
他只幸运在,李鱼桃是公主。
李鱼桃及时接到他,和卫士们七手八脚,将他抬入韦家客房中。在御医来之前,他们用珍贵的百年老参等物,先吊着晏棠的命。
晏染觉得哥哥是遇到他们一家人,才这么倒霉,便对李鱼桃很排斥。
李鱼桃无法告诉阿染,当日她抱着晕倒的晏棠时,脑海中不停浮现,十年后宣德楼前的那一箭。
她知晓晏棠应该不会死在这里,他还会在未来与她重逢……可是万一呢?
李鱼桃已经改变了这么多命运,这一次回归自己的时空,她对命运的改变,一定是最大的一次。
命运变数,让李鱼桃无法再确定晏棠的生死。
倘若她改了旁人命运,却以晏棠身死为代价,她情何以堪?
她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。
她一定要救回晏棠。
阿染责怪她总跑来抢哥哥,每一次都抢着换药,殊不知李鱼桃心中的胆怯。
没人懂她看到大片血迹时,心间的畏惧如狂风暴雨,孤舟飘零。
她唯一同舟共济的同伴,此时也对她的遭遇毫不知情,正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。
今夜赶跑晏染,李鱼桃回到床榻前,俯眼就着烛火,看到晏棠惨白的脸色,禁闭的双眸。
他都不那么好看了。
虽然他原本并不符合她对郎君的审美,可她都开始觉得他好看了,他怎能又不好看了呢?
李鱼桃悲从中来,眼睫开始悬起泪珠。
盈盈泪珠滴滴答答地凝聚,宛如洋流。
李鱼桃抽抽鼻子,伸手要抹眼泪,却忽而精神一恍,好像看到晏棠睁眼了。
她以为是自己错觉,努力停住抽泣,睁大眼睛盯着床榻。
床榻上的郎君睁开眼,吃力拢住衣衫,半坐起身,朝她说:“如今怎么这么不讲究,连哭泣都不用帕子了?可是臣委屈了殿下?”
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,李鱼桃痴痴看他。
她脑子有些糊涂,凑过去盯着他唇:“你不是晕过去了吗?”
他顿一下,猜是自己声音太低了,无奈道:“臣只是不想听你和阿染吵架。阿染是……”
“哇——”
李鱼桃发出惊天动地、开水煮沸般的哭泣。
秋风瑟瑟,院中树摇,鸦雀震飞。
门外返回的晏染带着御医,原本想拍门,却被屋中的声音吓了一跳:“什么爆炸了?”
卫明等人及时上前,好生相劝,将晏小郎君哄走。
屋中李鱼桃的哭声,让刚醒的晏棠眼皮轻轻颤了一下,耳边如同炸雷。
他被炸得精神恍惚,也反应不过来,这哭得好大声的小娘子就朝他扑了过来。
她连扑都扑得很有章法——
特意避开他的肩臂,却倒在他胸怀前,抱住他腰身。
她一抱之下,将他原本就松散的衣物扯得更散了。
晏棠即使在病中,全身无力,也觉得此举不合礼数,被抱住的腰身轻微一绷。
他只能庆幸李鱼桃正在伤心,顾不上别的。
而李鱼桃哭声这么大,竟然不影响她说话:“你又不叫我‘鱼娘’了!难道是你也觉得阿染说的很有道理,我是个灾星,把你害得死去活来,你每一次见我都好倒霉。你死里逃生,不想和我好了?”
晏棠轻声:“没有……”
但他的声音太轻了,没有被李鱼桃听到。
李鱼桃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:“阿染是个傻子啊!你不能相信阿染的话啊!”
李鱼桃:“我这么美,这么聪明,这么好,和阿染不一样啊。”
晏棠气息即使很弱,也带了点儿笑音:“胡说。你只能说阿染是个孩子,阿染是我弟弟,即使是你,要是说他是傻子,我也会生气的。”
李鱼桃:“你生气会怎样?”
晏棠笑:“你觉得呢?”
李鱼桃不知想了些什么,脸色红红白白,看起来更伤心了:“看来你是真的心灰意冷,要和我分手。阿棠哥哥,不要啊。我不是灾星——”
“没人说你是灾星。”李鱼桃哭得好伤怀,面颊却被一只手轻轻碰触,很轻的触感,让她在泪眼婆娑中仰头。
烛火幽微,她趴伏在他怀中,抽抽搭搭,越抱越紧。
哭得乱七八糟的小美人,也是小美人;她悄悄观察他神色的模样,与他旧梦中的少女一模一样。
无论过多少年,她美好如初。
只是晏棠想,自己此时形容恐怕不好,配不上她这样的珍宝。
他原本不想这样的。
但是她如此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