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鱼记_伊人睽睽 【完结】(191)

  卫士们会武功。

  但她离得近。

  她可以跑得比所有人都快一点。

  他们不熟悉她,以为她是娇滴滴的小娘子,但李鱼桃这几个月,翻山越岭,早非昔日可比。

  借着整场谈话,双方都在拖延时间,李鱼桃也时而气愤、时而怔忡,只为挨得离这个老头子近一些、更近一些。

  眼下,卫士们抽身纵来,李鱼桃撞向韦家主。

  “哗——”

  李鱼桃手中持着一枚尖锐簪子,抵在了韦家主脖颈上。

  她傲然看着周遭想扑来劫她的卫士们。

  卫士们僵住不动。

  李鱼桃冷冷道:“家主,你我谈得不好,但我仍然不打算反悔。

  “我说了,皇家没有要对韦家赶尽杀绝。今日,你想也罢,不想也罢,你必须和我们合作,联手压下那些妄图忤逆姐姐的高官、士绅——”

  此话一出,庭院生乱。

  有声音来自门庭,圣旨到,要家主出门接旨。

  李鱼桃笑:“旭奴的旨意到了,家主必须与我们站一起,不然,家主还是换人当吧……”

  李鱼桃的威胁没说完,庭院中再有声报:“晏、晏郎君到——”

  李鱼桃怔住。

  被公主以簪抵颈的韦家主也怔住。

  卫士们不动弹,二人齐齐隔着纱窗竹帘,看向庭院。

  几个卫士一身鲜血,手持兵刃,跟着晏棠踏入此院。

  晏棠站在庭院影壁前,凝望着一院的凌乱宾客,以及蠢蠢欲动、藏于暗处、只待家主一声令下的卫士们。

  而众人也打量着他,满脸惊骇。

  韦家家主的寿辰,是不可能请晏棠的。

  不提晏棠带来的这些卫士们凶悍,满身肃杀;就说晏棠本人,半个肩膀都是血,插着一柄刃。

  郎君步步上前,鲜血滴答。

  众人禁不住后退。

  管事相拦,晏棠便站住不动了。

  晏染扶着刀,眼眸赤红,绷着身警惕所有人。

  晏棠轻声:“昭宁殿下呢?”

  管事支吾。

  晏棠垂目:“臣救驾来迟,请殿下治罪。”

  管事干笑:“晏郎君这是说什么?殿下和我们家主在谈事,晏郎君这一身血的,还是去歇歇……”

  晏棠笔挺站在那里,青衫微扬,血迹斑驳。

  他一步步往前走,面白无血,一向浅淡的眸子眼尾沾红,被日光照得熠熠,宛如血水。

  管事生怕动他一下,他就这么倒下去,韦家会说不清。

  晏棠声音不大,却因庭院过静,人人听到他的声音:“在下身无长物,本无缘拜韦家宅门。

  “不防游侠闹市,劫杀陈大儒,栽赃韦氏。在下已将贼首拿下,特将此礼,献于韦氏,请家主笑纳——”

  屋中,被李鱼桃劫持的韦家主不甘地喘气。

  李鱼桃带来圣旨,晏棠带来威胁,如今自己又被李鱼桃劫持……

  一兵一礼,他竟只能选择和皇室合作。

  韦家主脸色惨白之时,李鱼桃也意识到她赢了。

  她抵住家主脖颈的簪子微松,着急地看向庭院。

  庭院哗然,讨论晏棠这话到底何意;内宦咳嗽两声,要宣读圣旨,拨开晏棠。

  日光大盛,满堂皆静。血印子坠地,晏棠身子一晃,朝下倒去。

  一阵风摇。

  李鱼桃翻帘推门,掀开帷帽:

  “阿棠哥哥——”

  众目睽睽,少年公主踏出门槛,穿过人群,扑跪在地,抱住晕倒的晏棠。

  第98章 枯竭中第二朵花开11

  晏棠昏沉中,听到窸窣的说话声宛如沙沙雨帘。

  绵绵细雨化为光怪陆离的梦境,梦境起伏跌宕,化作滔滔河流。

  常人的河流顺流而下,晏棠撑舟逆行,模模糊糊中,隐约觉得,他想要他的河流,溯流向上。

  周遭光影散去,迷雾淋漓,只余晏棠一人撑舟独行,徘徊于这段伶仃流水中。

  最后一次,晏棠跌入一场旧事遗梦。

  十四岁的晏棠置身一处山林荒野,日头刺目,暴晒无常。

  天太热了,蝉声聒噪。少年在百无聊赖中,心头生出一重烦躁。

  这重烦躁,也许是潺潺不绝的少女哭泣声引起的。

  不是那类幼童似的嚎啕大哭,而是黏乎的、细弱的、像雨丝一样沾着人肌肤、挥之不去的泣音。

  晏棠听到少年的自己无聊地问:“你还要哭多久?”

  他在梦境中抬头,看到荒草杂树间,李鱼桃蹲在自己面前,掩袖捂颊,哭得好不心酸。

  但他知道她是装哭。

  正常女儿家伤心欲绝,哭得哪有这么有条理。她肩膀颤抖,一边眨着眼泪,一边从五指缝中偷偷看他。

  那双慧黠的杏眼沾着水汽,濛濛的,宛如春日花枝,鲜美透亮。

  她的衣着也是极好的,五色缤纷,双髻束带,跟庙会上观音身边的持瓶玉女似的。

  她在观察他。

  她从哭泣中抽出心神,指责他:“你真的好没有良心,你我同行,这么小的忙你也不帮,你一点也不可爱。”

  十四岁的少年撩目,几乎是翻了一个白眼。

  他道:“第一,这个忙很小吗?第二,我从未说过我可爱。”

  他又道:“第三,谁与你同行?不是你把我绑到这里来的吗?”

  李鱼桃大怒:“我以为你天生善良,肯定愿意的啊。”

  这一次,晏棠没有看错,少时的他,真的没有掩饰,翻了一个白眼。

  晏棠看得想笑,而少年晏棠的表情,明显激怒了对面装哭的女孩儿。

  李鱼桃跳起来,指着他口不择言:“你当然要帮我,要无条件满足我的所有心愿。因为、因为——”

  她气得脸红,眼睫沾水,眸子决然,指天高声:

  “因为我是你未来的老婆——”

  少时的晏棠明显被震住,睁大眼睛看她。

  “老婆”这个称呼,在大周贵人阶层,是不常用的。

  贵人们教养好,习惯说“娘子”“夫人”“内人”“拙荆”之类文雅的称呼。

  只有普通百姓、乡野民众,会直白地说“老婆”。

  李鱼桃不是自称公主吗?

  她从哪里学的这个词?

  她来自寻常民众间吗?

  老、老婆……

  少年晏棠震惊迷惘,又被直白称呼弄得面红耳赤,目光闪烁。

  他朝李鱼桃磕磕绊绊地嚷着什么,已然及冠的晏棠在旁观中,心神渐渐恍惚,被另一重窸窣雨声般的说话声牵动心神。

  老婆……

  夫人……

  他想到,好像有人跟他说,他要成亲了。他想了许多年的“尚公主”愿望,就要达成了。

  也许他心慕的公主也心慕他。

  他便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,他得撑过去,得熬过来,得问清楚——

  他真的要成亲了吗?

  全然靠着这股意念的支撑与刺激,晏棠熬过长久的意识昏迷,便感觉肩头发麻,一动便抽气。

  他的肩头又痛又凉,还似乎被人扒着不放。

  两道声音一男一女,在耳边争吵不住。

  女孩儿说:“你让开,你笨手笨脚,弄疼阿棠哥哥怎么办?我来换药。”

  男孩儿大声指责:“你还不如我呢!我都看见了,昨天你也说自己上药,然后把我哥弄出了好多血,你还骗我是药汁撒出来了……药汁是红色的吗?!”

  少女心虚,声音却更大:“那是意外!一回生二回熟,我已经练过好多次,现在上药肯定能上好,不再弄坏伤口了。肯定比你强。”

  少男:“比我强?你胡说八道,你知道我从小是挨打长大的吗?我可会上药了。”

  少女便得意:“你挨打长大有什么好炫耀的?日后陪在阿棠哥哥身边的人,是我。”

  少男:“你走开!我不要哥哥娶你了,就是因为你们家那么多麻烦事,才让我哥受伤……我哥从小到大都没受过几次伤,每次遇到你就一堆破事……”

  小郎君说着说着,抽抽鼻子,声音闷闷的,看起来要哭了。

  扒拉晏棠肩头不肯松手的小娘子,也有点儿无措了。

  她小声:“你别哭了嘛。好、好吧,这次上药机会就让给你了……”

  二人说话的时候,李鱼桃听到晏棠很虚弱的声音:“阿染,不要和殿下争执……”

  跪在床头的少年一下子抬头,扑过去惊喜:“哥,你醒了?”

  他旁边的李鱼桃反应更快,在晏染扑去前,她就往前倾身。

  李鱼桃抓住晏棠散了衣袍的半只手臂:“这次我帮阿棠哥哥上药,下次再轮到你。”

  晏染惊呆了。

  这是一见他哥醒来,就开始抢功劳吗?

  老实孩子晏染震惊之下,也去抓晏棠的手臂:“你已经答应让给我了,我来帮我哥上药。我还要去跟宁国公主告状——”

  李鱼桃得意道:“你见不到她啦。她今夜在宫中,你进不了宫门咯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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