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我猜猜，不外乎是结盟那一套——所有人与韦家绑在一条船上，动韦氏便是动所有人。家主深谙此道，知晓只有所有人共利益，才能撼动皇室的决策，让姐姐他们投鼠忌器，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李鱼桃哼道：“这些士绅们本就向着你家，如今出这么多事，只是不够团结，就像你的家人一样。家主今日要对付的，是他们。家主想吓跑我，让我不要搅乱浑水。
“偏偏我一来，就又要封官又要赏爵，家主才把我带到这里，想看住我，是不是？”
韦家主吃茶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锋锐的眼睛，盯着这个白纱长裙的年少公主。
他从来没将李鱼桃放在眼中。
李鱼桃却……该说不愧是少帝的姐姐、宁国的妹妹吗？
即使从未沾过政务，天赋如此，让人挫败。
倘若韦家的下一辈，能多出几个这样的人……
韦家主神色有些飘忽。
李鱼桃观察他片刻，放软声音：“家主，你有没有想过，我姐姐与弟弟，才是一家人。无论你如何挑拨，只要他们对一下话，将心事说开……外人是无法真正挑拨这种关系的。
“就如我今日为二房封官……他们是因被家主压久了，想得到朝堂封赏，今日才无状。但只要家主你出手，你仍可以把家中这些声音压下去。
“所以，虽然我封官又赏金，但我最终，仍选择和家主谈事。”
韦家主目光落到她身上，他终于认真了些：“皇家刀剑相向，自古以来，难道还少了吗？”
李鱼桃一默，继而：“不错，我们一向疑心病重，最疑自己人。但正因疑心重，我们也最受不得外人挑拨。再说，血浓于水，一旦姐姐与弟弟一致对外，韦家有几分胜算？”
她软语相劝：“家主，自古盛衰无常，我姐姐的品性，你是看在眼中的。她从未想对韦家赶尽杀绝，韦家又何必苦苦相逼？家主何不趁此机会，带着家族退局，好生蛰伏？”
韦家主淡淡：“我韦家三百余年……”
李鱼桃：“三百余年，在前朝暮氏一族中亦兴衰无常。如韦家这样庞大的世家，最重要的，并不是一时的胜负，而是‘长存’。世家的传承靠的不是辈辈出人才，只要某一辈出一能人，便可兴盛三代……然后再是蛰伏……家主难道不懂这个道理？难道非要鱼死网破？”
韦家主默然片刻。
他轻声：“我已经老了……”
李鱼桃：“李氏不是赶尽杀绝之辈，至少只要姐夫……前姐夫活着，姐姐就很难狠下心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，忽而一滞。
韦家家主当日拼命保下韦樾，无论如何都要摘出韦樾，是否也是看出了李簪春的心思？
那么——
李鱼桃恍然，喃声：“家主说自己年纪大了，那么，家主带着这么多人反抗我姐姐，朝局大乱……家主若在此时不幸……韦家大乱，必然反噬。而姐夫若是知道韦家的落败出自姐姐的镇压，家主以全族人的生死做局，逼姐夫出来，与我姐姐为敌吗？”
李鱼桃盯着韦家主：“家主看中的下一任家主，一直是姐夫，从来没有换过。
“即使姐夫出事，家主也不曾真正放弃他。家主算计一局，是要姐夫断情绝爱，要让他出来，重为家主，保住韦氏。
“你怎能这样对姐夫？！”
韦家主用奇异的眼神，看着小公主。
小公主如此激动，似乎算计的人是她一样。
她为谁心痛？
李簪春吗？
可皇室与世家的联姻，从一开始，就会走向这个结局啊。
韦家主淡声：“郁之什么都好，最不好的便是自小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。如韦家这样的地位，权财已到极点，他皆不放在眼中，便为情所困，于情字一事过于天真。
“他因宁国公主而违背家族，皆因此念。
“倘若韦家下一辈，再有一位天资好些的郎君，我也不会继续选郁之……但韦家的郎君如何，你也看到了，小小恩惠便会动心，眼薄心浅，难当大任。
“只要郁之能看破情爱，便仍可为我家主。我不求他护族人昌盛，恐他也不愿意……只要在这场你们姐弟引起的改革中，他能护着韦氏全身而退，便够了。”
李鱼桃：“倘若我说，姐姐只要与你合作，压下反抗的士绅。姐姐和弟弟都没想要你们灭族，你也不信，对吗？”
韦家主放下茶盏。
他拱了拱手：“老夫与殿下说了这么多，该说的、不该说的，都说了。眼下殿下听了很多不该知晓的话，便当知晓自己走不了了……”
他淡声：“可惜，原本还想放殿下离开的。”
李鱼桃绷紧身子。
她再次回忆了一下自己的此次涉险。
她认为自己还是有希望的。
李鱼桃倾身：“家主，在来韦家之前，我派了一个卫士离开。我让他装作为我采买东西，进去酒楼后便换装出行。
“我猜韦家会派人跟踪，但我的卫士们个个身手好，又忠于我。家主猜，他有没有躲过韦家的追踪，他被我派去做什么了？”
韦家主缓缓抬头。
李鱼桃再次掀开帷帽白纱，望着他笑。
李鱼桃眸子清澈、轻盈，又带着些天家独有的残酷、冷血：
“有两个可能——
“一者，去公主府，见我姐姐，调兵遣将，围住韦家，今日在这里的人全都不能离开，我们真正开战；
“二者，回宫里，见我弟弟，讨要真正的圣旨。‘封官赏金’的圣旨与‘矫制不害’的圣旨全都可以带出来，恩威相抵，与韦家示好。
“家主想看到，哪一种结局？”
李鱼桃笑：“家主还想困住我，或者对我动手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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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京偏巷中，短刃刺破衣袍。
晏染目眦欲裂，甩开自己面前敌人，飞奔而出，扑向那牢门。
牢门被几道大力撞得摇晃，车中关押的老人头撞在栏木上，撞出了一道血痕。
大喊着“韦家”的陈梦梁艰难地睁开眼，见短刃穿衫，刺向晏棠。
晏染朝前扑来，将他兄长奋力一拽，却仍没追上那截短刃。
短刃未入要害，却刺入晏棠肩膀。
他整个人趔趄，跌摔在牢门上。
晏染：“哥！”
晏棠痛得脸色苍白，好像一刹那便被短刃抽去了气力。他咬牙强忍，在晏染要上手拔刃时，轻轻拽住弟弟手腕，摇了摇头。
晏棠看向陈梦梁。
隔着围栏，一脸血的老人，与半肩黑红的郎君对视。
晏棠微笑：“如何？我的诚意够了吗？
“陈老可以指认韦家了吧？”
鲜血渗衣，晏棠这样笑着看他，眸子清黑，洌冽幽静。
再有几个敌人扑来，被晏染愤怒反击。
双方相斗溅出的血，落在晏棠的颊上、睫上。
他这样笑盈盈看着陈梦梁，陈梦梁不禁噤声，有一瞬觉得此人心狠性冷，绝非表面那般和气。
晏棠见陈梦梁说不出话，他心中便有了数。
他回头看这场搏杀。
卫明等人受到刺激，更惶恐陈梦梁或晏棠死在这里，他们受到牵连。他们再次爆发，终于在合力之下，将游侠置于下方。
游侠们眼见情势不好，想跑；跑不掉的，便要自尽。
晏棠再次强调：“生死勿论。”
晏染紧张地看着他肩头越渗越多的血，那短刃扎在那里过于刺眼。晏染出了汗，再次想拔，再次被晏棠摇头制止。
晏棠疼痛得有些说不出话，只知一旦拔了短刃，他恐怕就要晕了。
但眼下还有事没做完，他不能倒。
他必须把这件事解决了，还有人等着他——
“噗——”最后一把刀，结束了游侠的性命。
卫明等人喘着气，回头惊惶看晏棠。
晏棠靠着墙，抬高声音：“去韦家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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韦家的议事堂中，鸦雀无声。
韦家主审度地盯着李鱼桃，李鱼桃给出的两个选择过于迷惑，他一时之间，也不知李鱼桃会选择哪一个。
身边卫士们忽然听到庭院中动静，急声：“家主，时间差不多了。再不动手，宾客们离席，消息走漏……”
韦家主凝视着李鱼桃，神色挣扎。
但他到底是家主，事情已到这一步，他不能放过李鱼桃。
韦家主：“动手——”
他话音未落，乖乖坐在对面桌案前的李鱼桃忽然跳起，拔身扑来。
韦家主没想到一个公主，动作这么快，一时愣住；卫士们眼见不妥，疾步纵来。
但卫士们与李鱼桃的距离，哪有李鱼桃和韦家主的距离近？
这个议事堂，李鱼桃在进来的第一刻，就开始观察她和韦家主之间的距离，开始盘算自己怎么不动声色地靠近这位老人，而不引起周围那些卫士的警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