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相消息一叠加,韦少尹忙中生乱,抓住最后救人机会,派与官府无关的蒙面游侠劫杀——
这就是晏棠要的效果。
韦少尹仓促布人劫杀,晏棠也是仓促布置偏巷的这个陷阱。
这是他挑选的远离百姓民宅、各处府衙、有利于卫明这些出自军营的将士的地形。
游侠们可能武功强,但配合一定不如卫明这些卫士;卫明等人也许武功差一些,但晏染作为编外人员,恰恰补足了这个缺点。
一时间,巷尾的战斗你来我往,战况剧烈。
晏棠遗憾,时间仓促,他来不及布置一些机关、阵法,不然他会更有把握些。
而今,且看临时布局,谁更胜一筹。
晏棠冷眼看着,在他说“生死不论”后,卫明等人颇为拼命。
自然,他们怕此局落败,前程便完了。祸从口中来自他们,晏棠之前就点出此道,他们别有他法。
那些游侠也许勇猛,但毕竟是被雇来的,因韦家一定不敢用出自家的死士。
对方武力太强,此局胶着于此,晏棠虽有把握,却想争取更多的时间。
此间唯一不会武功的,便是晏棠了。
他人战于一处,晏棠摸到牢车旁,侧过脸。
牢车中的陈梦梁形容枯槁,再无昔日大儒风采,然一双眼睛依然矍铄。
对上晏棠的凝视,陈梦梁嗤笑一声。
晏棠:“这么多人为救陈老而死,陈老心中无愧吗?”
陈梦梁不吃他这招,淡声:“此举证明我等天下归心,儒道不死,尔等奸佞之辈,迟早被诛。”
兵器交战、哐哐撞击、各人狂喝声中,贴着牢门而站的晏棠,显得单薄很多。
他靠着牢门,始终观察着战局,闻言而笑:“看来,老先生心有大义,早已不将生死放在眼中。”
陈梦梁依然是冷笑一声。
晏棠:“老先生舍得下生死,也舍得下自己门下上百学生,数十亲眷吗?”
陈梦梁一滞,然后迅疾:“休得蒙我。老夫知晓宁国殿下为人,老夫死后,她断然不会为难我的学生、族人。”
晏棠轻声:“看来是看中了宁国殿下好欺负,陈老才敢做这种事。老先生指责宁国殿下‘牝鸡司晨’,临到死了,却依赖宁国殿下的心软。岂不可笑?”
陈梦梁胡须颤颤,呼吸有些重,但他一言不发。
晏棠:“陈老不如与我合作,我至少为你保一个血脉,如何?”
陈梦梁登时大笑:“原来在这里等着我。老夫……”
晏棠猛然回头,隔着木头围栏看他。
身后打斗人乱,巷头血腥弥漫,晏棠骤然回头的这一眼,一改往日的清润温和,眉目间透出几分厉寒之色。
晏棠冷声:“你的老妻、儿女、孙辈,皆受你所累。你一意孤行,纵然对得起你的大道,却对不起你的至亲之人。‘天地君亲师’,老先生学了一辈子的东西,到头来自己做不到吗?
“我为你保全一血脉,先生有何颜面讥讽?”
陈梦梁呼吸沉重,扣着锁链的手紧拽住围栏,整个人扑倒门栏上。
他面色沉痛得近乎狰狞:“老夫绝不与尔等鼠辈为谋!”
但与此同时,他浑浊的眼中渗出些泪渍,混乱的字句如同泥潭般卡在喉咙中,嗡嗡许久出不了口。
他终于能出口,整个人沙哑又癫狂:“晏家小儿,你以为老夫看不出你的阴谋?你把这些人引到这里,骗人来救老夫,却说不留活口。倘若你不留活口,你如何指认韦家?
“你要老夫指认,是不是?!
“秋决名单根本没有下,你在矫制!旁人都会死,只有老夫不会,你要老夫去指认韦家劫狱,只保留老夫一个血脉,是不是?!”
他眼中流下两行热泪:“老夫看穿你的阴谋,可老夫在这草木人间,焉不是草木,随风而走?
“只要你保全陈家一道血脉、只要你发誓……”
陈梦梁喘着粗气,浑浑噩噩,都不等晏棠应他,他便喃声:“我的家人,我的家人……他们有什么罪,要跟着我吃这种苦?
“杀害公主是谋逆之罪,陈家要完了。
“老夫不能让你小子全然得逞。你不是要我助你吗?且看你有没有这个命!”
铁链声哐哐,靠着木栏的晏棠回头。
牢门中的老人扶着门框站着起来,癫狂而锐冷的眼睛含着热泪,盯着那些打斗的人。
晏棠暗道不好。
陈梦梁高声:“尔等小辈,回去告诉韦家,你们救不得老夫,让韦家派更厉害的人来!
“去告诉韦家,老夫乃天下大儒,老夫若是死了,他们全都要被读书人唾沫淹死!”
“哐——”被卫士们撞到墙头、运剑反杀的蒙面游侠们抬头,便看到他们要救的那老头子,突然贪生怕死起来。
陈梦梁一声“韦家”,众人蒙在黑布下的面色便变了。
雇佣他们的人,当然出自韦家;但这个身份,不能叫破。
一旦叫破,韦家在明面上被拖入此局,韦家成了劫狱的主谋,这便是“造反”了。
牢车中的老头子不要命般疯狂大喊,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激得游侠们气血翻涌。
终于,一个被撞在树上的人哑声:“让他叫破身份,我们就不止要亡命天涯了。”
游侠们对视一眼,刹那间,互相掩护,一人冲向牢门,手掌翻开,一短刃突然飞出,刺向陈梦梁。
短刃出现得太快。
打斗中的卫士回身反扑拦截,距离太远。
离得最近的,只有本就在牢门前的晏棠——
陈梦梁不能死。
晏棠倾身,挡在牢门前,眼睁睁看着短刃朝他射来。
寒光刺目,晏染声音扑来:“哥——”
“咣——”
剧烈的撞击与弥漫的血腥,撒上墙头,被升到正空的日头灼灼相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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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时候,韦家的寿宴气氛怪异,众人不安私语。
议事堂中,韦家主与身后的持刀卫士们,一道看着这位掀开帷帽、怒视他们的昭宁公主。
小公主年方十八,青春稚嫩,气怒之时,杏眼圆瞪,看着有几分纯真……与韦家主的小孙女很像。
但李鱼桃的眸光,带着寒意。
这是天家公主的天赋,韦家主的小孙女天真烂漫。便是家主,也希望孙女一生无忧,不用露出李鱼桃这般的神态。
也许是想到了自己孙女,韦家主的语气和气了些:“殿下莫要动怒。且收回你那真假不知的圣旨,在府上做客几日。待我与你的姐姐、弟弟好生谈过,自然会放公主回宫。”
李鱼桃盯着卫士们。
她忽然粲然而笑,放下帷帽,白纱重新垂面。
她重新落座:“家主何必吓唬我?难道韦家卫士们真的会对我下手吗?家主说什么与我姐姐、弟弟谈事,何不与我谈?难道家主觉得我说不上话?”
韦家主淡淡:“殿下天真了些。”
李鱼桃冷笑:“我看你也不想和我姐姐谈,你真正想谈话的人,是旭奴。”
她手掌一拍桌木。
“砰”声听着颇有气势,只李鱼桃自己知道自己拍得太大力,掌心又麻又痛,多亏她有帷帽遮挡神色。
明面上,李鱼桃仍是不可逼视的天家公主:“家主觉得,我姐姐是注定和你为敌了,但我弟弟却可以争取?”
韦家主抬目。
见这小公主有几分见识,正好他这边也要拖延时间。
他便敷衍答:“宁国多病,而陛下年少。”
李鱼桃:“所以你觉得,天下注定回到我弟弟手中,我弟弟和姐姐之间注定有一战。韦家并不是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,只要你们家在这个时期,站对队——你们要挑拨我弟弟与姐姐打起来,是吧?”
韦家主淡笑了一声,不置可否地掀开茶盏品茶。
李鱼桃看出这老头子根本没把她当回事。
他觉得她就是一个无权无势、被保护过度、没有话语权的小公主。
李鱼桃心中大怒。
因她之前在十年后的时空中,没人知晓她是公主,只看她的举动,没有人敢小看她。
她威风凛凛对付鄢陵县令、又在宣德楼救下弟弟,她多么厉害,回到十年前的时空中,却被人小看!
李鱼桃冷冷道:“家主在拖延时间,是吧?
“若我所料无错,府中今日多了不少卫士,也借祝寿,请了不少宾客。宾客们皆是朝中大官,皆和韦家有旧,或有意与韦家相交。家主今日备了这么多卫士,还从皇城司借了人,应该不是为了对付我吧?
“毕竟我只有一人,即使加上我的十个卫士,韦家原本有的卫兵也足够对付我鞜樰證裡们。我来府上之前,看到皇城司调兵——那也是家主故意让我看到,想吓退我的吧?
“我觉得家主原本计划中没有对付我这一步。家主只是借来卫士们对付满府宾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