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鱼桃在数月前曾在姐姐府上见过这个老头子,如今再看:对方看着有六十多,两鬓斑白,面有微斑,然其锦衣玉带,面容儒雅,看着仙风道骨,是养尊处优之貌。
这位家主做足姿态,表达对皇室的感恩,又自觉无比地邀公主上座。
李鱼桃朝身后卫士点个下巴。
一个卫士送出贺礼。
另一个卫士抱着两个锦匣。
韦家管事起初以为两个锦匣也是贺礼,正要相接,卫士一抬臂,众人怔住。
韦家主:“殿下这是?”
李鱼桃声音清脆,含着一些笑音:“我今日登门,除了代姐姐、陛下为家主贺寿之外,还带来了两道圣旨。”
抱着两个空锦匣的卫士,鬓角生汗,却在众人窥探的目光下,努力眼观鼻。
隔着帷纱,李鱼桃一目不错。
即使纱帘阻隔视野,因她看得仔细,便看出对面老头子的眼珠子,轻轻抬了一下,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了看两个锦匣。
圣旨到,臣子当摆香炉、全家列队而出,由家主亲自接旨。
但同时,圣旨到,也应由皇帝派的内宦来传,而不是由一位公主随意带出。
韦家主的眼神微妙地扬了一下,没说带着全家来接旨。
众人窃窃私语,李鱼桃面不改色道:“两道旨意,一好一坏。家主想先接哪一道?”
韦家主似乎笑了一下,又似乎沉着脸:“殿下真的有圣旨?”
李鱼桃不理会他,朗声道:“韦家二房接旨——”
一众韦家人三三两两地散在宾客中,神色各自有异。与家主对立的小公主忽然喊这么一嗓子,二房中人惊了一跳。
但家主没有开口,一时无人站出。
这太不规范了——
韦家主正要斥“殿下胡闹”,李鱼桃在他开口前,不紧不慢宣布:“门下:朕肃陈羽卫,尝闻述卿义勇无前,于秋日猎缚虎有功,韬略过人,禀金行之劲气;曾授钺临塞,结发征羌。玉帐有威,数年劳苦,遂成军胜,朕心甚慰。
“特授检校太尉、殿前都虞候、司农寺淮南东西部安抚巡查总监,食邑五百户、食实封三百户。
“赐撚金线战袍一领、金束带一条,并赐金盒、茶、药,赐银十万,十日后卿自领。
“于戏!善则称臣,忠臣美事;肱骨之效,报以恩荣。典听朕毖,无弃尔成。”
一道圣旨,李鱼桃张口就来。
哪怕众人心疑,也因李鱼桃的过于醇熟、圣旨内容的具体,而几分打消疑虑。
但圣旨并没有拿出来……可这是否是因韦家主并没有接旨……
封官、赏金、赐物……韦家这恩宠如旧,当真和天下士绅仍站于一处?
在场宾客有些人脸色已然变化,韦家主深吸口气,额头轻跳。
但韦家主还没来得及说话,众人中就有一位郎君被推了出来,几乎是扑到了前面。
也不知推他的人是谁,连李鱼桃都吓了一跳,身边卫士们护住她。
这个郎君一抬头,在窃窃私语中尴尬拱手,露出一张隽秀的、与韦樾几分相似的面孔:“臣述接旨。”
韦家主厉声:“韦述!”
人群中传来一道声音:“郎主,这是宁国殿下看我们述郎在秋猎中表现有加,才封赏的。述郎也是为家争名……”
这声音不知来自谁,必然来自二房、或心向二房、或觉得家主不公的人。
李鱼桃计谋得逞一步。
她手背在后,紧张又兴奋地握了握拳头:间离第一步,成功了!
还有第二步——
但在第二步之前,李鱼桃临时想出来一个主意,忽然面朝众宾客,笑吟吟宣布:“对了,我刚从姐姐那里过来,姐姐感慨近年宗室庸碌,丢爵的丢爵,早逝的早逝,大周的公爵之位都空了太多。姐姐有意为有功之臣封爵赐王……”
旁边卫士们如同听着天书,一脸茫然。
离李鱼桃最近的一个卫士陡然被公主踩了一脚。
他茫然看公主。
公主竟然自导自演,“哎呀”一声惊呼,看上去像是被自己的卫士们给撞了一下,可怜极了。
帷帽后的李鱼桃捂着嘴,着急而尴尬:“我、我胡说的。姐姐不让我说……不对,姐姐没有说过这样的话……诸位不要多想,也不要将这些话传出去啊。”
在场非贵即臣,众人心思已经活络,再看公主这般年纪,鲁莽天真些也正常。
众人莞尔,纷纷说着“我等没听到”“殿下还听宁国殿下说过什么”。
韦家家主上前一步。
李鱼桃也忽然上前一步。
在这个老头子开口压制乱象前,李鱼桃声音很轻,在老头子耳边说:“家主,还有一道圣旨呢——是个坏消息,你要我当众宣读吗?”
韦家主目如沉电。
白胡抖动,他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很轻的字:“殿下年纪太小,实在顽劣,竟拿国事取乐。”
李鱼桃天真笑:“只要姐姐为我兜底,我便不是取乐。”
韦家主:“敢问殿下,真的敢拿出圣旨,让诸位看一看?哪怕是殿下,伪造旨意,也要治欺君罪。”
李鱼桃:“敢问家主,真的敢让我念出第二道旨意吗?天和二年韦家长房的‘矫制不害’之罪,你真的要当众宣听?我能确保我说的话,代表我姐姐、我弟弟的意思。你能确保你现在的话,能收回我的第一道旨、让那位述郎君不接旨吗?”
韦家主目光凝视着庭院一众人。
他从众人中轻易筛选出谁在为那道宣读的旨意而欣喜,谁的心思动摇起来,谁在鼠目寸光、坐井观天。
寿宴本是喜庆时,人人面上也带着笑,韦家主却在刹那间失言,表情空白。
皆是庸碌之辈。
如今尚有他在,韦家还能对抗皇室的不怀好意;倘若他不在了,这些见利而喜的子孙们该如何自处?
再想到自己听到的些风声……
韦家主静声:“殿下到底要做什么?”
李鱼桃后退,朝他行个礼,恭顺又紧张:“我想与韦家主私下谈谈。”
韦家主看着假山后、亭阁后的刀斧、兵刃,在烈日下偶尔闪出的寒光。他心中瞬静,邀李鱼桃进堂一谈。
由是,在进韦家半个时辰后,李鱼桃没有拿出第二道圣旨,先跟随韦家主进入议事堂谈事。
韦家侍从与李鱼桃的卫士们都守在堂外。
李鱼桃开门见山:“家主,没人想灭族诛人,家主不必对我这般大敌意。我只是想与家主谈条件。”
韦家主笑:“正好,老夫也想与殿下谈条件。”
李鱼桃:“请韦家助我姐姐大业。”
韦家主:“请殿下在韦府做客数日。”
李鱼桃刷地掀开帷帽,盯着这个老头子。
堂中四周骤然有声,刀斧皆出,暗藏的卫士们全都现身,指向李鱼桃。
李鱼桃:“我既身入此宅,家主当我全然没有准备吗?”
韦家主老神在在:“老夫既请殿下做客,殿下当我韦家当真由你戏弄,来去自如吗?”
一老一少,一坐一立,对峙局势一触即发。
--
与此同时,在由京兆府通往大理寺的一偏巷中,关押陈梦梁的牢车,迎来了不知多少个蒙面卫士们的截杀。
晏染横剑在前,卫明等卫士们恭然绕车。
晏棠抬头看着高处墙头、巷尾的蒙面人们。
风声洌冽,他眼睛轻轻闪动:京兆府少尹姓韦,牢车出门,一定有人放行。
陈梦梁是个极好用的棋子——
牢车中的老头子骤然睁眼,朝四方沙哑大喊:“快跑!这是这小子蒙你们的局——”
晏棠文质彬彬,瘦白修长,立在一众武人后,轻声下令:“韦家劫狱,尽数诛杀——”
卫明惊愕:“不留活口吗?”
晏棠笑:“有旁的法子,诸位不必束手。杀——”
秋风卷动落叶,巷中战斗一触即发。
作者有话说:
每次小鱼小花这种互相支援的局面,就很喜欢~
第97章 枯竭中第二朵花开10
在大周,京兆府与大理寺、刑部的职务,在某些程度会有重叠。最简单的一个说法是,大理寺负责最终审核,定罪官员。
若要“秋决”,在少帝批阅后,卷宗将送到大理寺执行。
大理寺通常关押官员或巨害,陈梦梁虽是天下大儒,但确实不在朝为官,由是,韦姓京兆府少尹稍微运作,就能将陈梦梁关到自己的地盘,好生照应这位大儒,并寻机会解救大儒。
今日晏棠矫制“秋决”,在京兆府小官孟疏意的协助下,将陈梦梁从京兆府大牢提出,谎称运往大理寺。只消有人向那位少尹递个消息,对方一旦误信皇帝真的要杀陈梦梁,便会意识到这可能是救陈梦梁的最后一次机会。
再加上,晏棠猜得没错的话,韦家最近应该收到些皇室要对付他们家的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