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棠看向其他几个卫士。
众人不明所以,却纷纷点头。
晏棠蹙眉:“除此之外,你们吃醉酒还说过什么?那夜殿中的会谈,或者事后殿下与陛下对人事的调动、安排,你们吃酒时都会聊?”
卫明色变。
尤其是晏棠追问:“我知道你们都是从皇城司、禁卫军调过来的,那你们中可有人,与先前的同僚依旧常见面,常吃酒?到了公主身边,这个好差事,是否让你们生出窃喜?在吃酒时,有人便本着炫耀之心,无意中说出些机密之话?”
卫明脸色煞白。
他开始结巴:“属下、属下是没有的……”
在慌得叫出“属下”下,卫明回头看向自己手下那批人,见这几人面色犹疑,不那么确定。
卫明心中便叫坏了。
他登时就要给晏棠下跪了:“属下们绝无异心……”
他磕头的举动,被晏染猛扎过来,拽臂扶起,不让他跪。
晏染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,但晏棠当官后,晏染补了一通京中人事的常识,知晓公主的卫士们,是不能给他哥这样的朝廷官员下跪的。
晏染:“哥?”
晏棠盯着卫明等众。
卫明唇颤:“郎、郎君……”
晏棠吩咐:“立刻用机关鸟向昭宁公主传讯,让她不要踏入韦府。”
卫明惨然:“这个时辰,恐怕、恐怕……”
晏棠:“其他人随我一道去京兆府,提‘陈梦梁’去大理寺。圣上有诏,秋决批下,即日问斩……此为密令,尔等与我一道去提人。”
他安抚卫明:“诸君听我安排,我尽量保全诸位。”
晏染在发出一只机关鸟后,忙跟着他们一道上马。
他观察他哥神色。
晏棠长眉秀目,神色一贯清淡温和,却也在跃马而上时,显出几分肃杀寒意。
这种神色是不多的,只有很多年前……
晏染垂下眼,藏住自己心中秘密。
而晏棠御马而行,心中迅速临时盘算计划:
卫士有泄露机密的风险,韦家眼线遍布朝野。
韦家不一定会动手,但晏棠要做好最坏打算。
他如今只能庆幸李鱼桃是公主,韦家哪怕动手,也绝不会杀她。
陈梦梁被关押在京兆府大牢中,“秋决”在即。
京兆府的少尹,姓韦。
但晏棠在京兆府还认识一个人,数月前在及冠宴上相助他的孟疏意。
只要晏棠将陈梦梁从京兆府大牢中骗出,躲在暗处的朝野人士一定会动手。到时候……
策马长行,秋风萧瑟,数骑士穿过一道道街坊。
晏棠勒马间,突然想到:他此行也算“矫制不害”了。
皇室日后会像清算韦氏一样,清算他吗?
秋风卷着枫叶擦过晏棠的眼睛、衣摆,他在转街时想——
鱼娘,你还敢与这样的我成亲吗?
--
这个时候,李鱼桃已经带着她的另一批卫士们,打马过街,前往韦府。
晏棠的机关鸟扑腾着翅膀寻人,而更早一些时候,卫士们跟随李鱼桃,他们在转街时,看到昔日同僚出动。
李鱼桃一思忖,示意之下,便有卫士打马抢行,去打探消息。
一会儿,一个卫士回到了公主身边,笑着和公主说:“是宁国殿下的人拿着诏令去皇城司调人,要调去京郊。”
李鱼桃便问京郊哪里。
卫士一说,李鱼桃便怔然:是关押前姐夫的那个庄园。
李簪春说到做到,真的调动兵马,换走韦家看守的人,要亲自看押韦樾了。
李鱼桃问:“调动了多少人马?”
此事机密,卫士贴耳小声:“最少也有几十个了。”
几十个人一起看守韦樾一个人,李簪春是有多忌惮韦樾呢?
李鱼桃打马的动作慢了下来,仅靠“赤羽”自己走,她脑中濛濛地串联起了十年先后的故事:
先是韦樾毒害少帝,李簪春与韦樾和离,韦樾被囚京郊荒园;
接下来,李簪春亲自派兵看守,韦家生乱;
韦家出事,韦樾在面对前妻的打压,甚至杀戮威胁时,会如何做?
姐夫能策划端午之事,能不动声色地给旭奴下毒……姐夫不是等闲之辈,姐夫会如何判断他们的行为,如何面对李簪春对自己亲族的压迫?
如果韦樾在韦家风雨凋零的时候,主动站出,扶持本家,同时将杀戮的剑指向李簪春——
李鱼桃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“韦府”门第,眼前掠过十年后宣德楼一夜。
灯火煊赫照天,那高楼上的群臣之首,是韦樾吗?
是不是他们动韦家,反而推了韦樾一把?
可韦家无论如何都要除,前姐夫的处境本就两难。
李鱼桃在其中细细寻找,终于在诸多“夫妻反目”“爱深恨极”的因果间,寻到一线生机:
李簪春派往京郊的卫士数量,对比一个孤零零被囚的韦樾来说,人数完全碾压。
寻常来说,韦樾一个世家公子,是绝不可能从这种严密看押下走出来的。
这说明,李簪春仍希望韦樾活着。
哪怕两耳不闻窗外事,哪怕隔绝所有消息,哪怕韦樾会恨她,她都要保证韦樾活着。
李鱼桃有些放松下来,喃喃自语:“姐夫只是不知道姐姐的心,只要他明白,他未必会和我们为敌……他以前选了姐姐,日后未必全然不会选姐姐……只要我们不是要逼死他的家人……我们本就不是要逼死他的家人……”
卫士:“殿下在说什么?”
李鱼桃才不会和卫士们说这些呢。
她露出笑,打定主意悄悄观察李簪春的私事,想办法为姐姐和前姐夫制造契机。
而在这时,前去打听消息的另一个卫士也回来了,却带来一个和先前卫士不同的消息:“一些皇城司的卫士,被调去韦家啦。韦家家主寿辰,说府中人手不够,为了来宾的安全,就调人啦。”
显然,是皇城司的高官批了条子,在李簪春调人的同时,调动兵马去了韦家。
为什么?
李鱼桃脑海思绪万千,勒马的缰绳收紧。
此时,众人已到韦家所在的长巷间,巷间车马辚辚,访客络绎不绝。
李鱼桃戴着帷帽骑于马上,来往的人见她有数人跟随,纷纷猜测她是哪一位登门拜寿的贵女。
机关鸟扑腾着翅膀,“吱呀吱呀”,在身后卫士们惊愕的目光中,盘旋翅膀环绕李鱼桃。
阿棠哥哥!
李鱼桃眼睛一亮,快速伸手接收这只小鸟,从鸟嘴中取出一张纸条——
这个七扭八歪、时大时小的字迹,是阿染的。
阿染写得凌乱,只有四字:“离开韦家。”
发生了什么?
事情紧急到,让晏棠来不及书信,指挥阿染代劳?
再看韦家门前车马,整个巷子列队而入的卫士。
李鱼桃握紧纸条,轻声:“有人泄密,韦家知道那夜殿中商议的事情了。”
李鱼桃一时间无处排查泄密之处来自哪里,但此时那根本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——
进不进韦家?
按照方才自己卫士打听过来的消息,韦家也是临时调兵。只要是临时行径,韦家的安排便不会周密。只要不周密,就有可乘之机。
一旦错过这个机会,韦家有了准备,就可以带着群臣们,来应对皇室了。
半数朝臣啊……一旦齐心,皇室真的赌不起。
李鱼桃沉下了脸。
她一向天真稚嫩,平时又活泼爱笑,给人娇憨可人的感觉。
如今即使隔着一层白纱,她黑岑岑的眼珠子落在自己身后的十个卫士身上,众人也骤然挺起腰背,感到一种睥睨压迫感。
这就是……天家的天赋吗?
李鱼桃目光从他们身上巡过,点下巴找了一个自己看得最顺眼的卫士,决定赌一把。
她在这个卫士耳边吩咐几句,卫士惊疑,朝公主拱手而拜,调转马头便走了。
其余卫士心中不安时,听到少年公主的冷声下令:
“其余人,跟我一道进韦府。”
--
“昭宁公主到——”
李鱼桃的到来,对韦家来说,不可谓不让人宽心。
最近京中频频出事,又有宁国公主和韦家驸马和离在先,韦家地位风雨招摇。
李鱼桃在此时登门,给无论是韦家人、还是士绅宾客,都吃了一颗定心丸——
这说明皇家仍然信任韦氏。
“拜见殿下。”
“殿下安康。”
李鱼桃在一众叩拜礼中向前,眼高于顶,谁也不看。
她用余光看到各处假山、亭阁后果真有卫士的影子,心中有数,手心捏汗,面上只做不知。
“殿下到来,陋室蓬荜生辉……”韦家家主亲自相迎。
今日正是这位老家主过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