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垂首而笑。
天色不那么暗了,云翳后的红光俯照。
半明天光下,李鱼桃看到身侧坐着的郎君,一身青衫落拓,文质彬彬。
即使与公主同行,他也并不紧绷。稍微外放的时候,可见风骨傲然。
许是因病容苍白吧,晏棠宛若坐于云端,安然之态,看着更优雅、飘逸了些。
这真是、真是……云间晏公子啊。
李鱼桃在他望过来时,呆呆问:“你真的弄清楚我的心意了吗?”
“嗯,”晏棠的睫毛被天光与树影渡上金箔般的光影,粼粼无比:“殿下于此事极为生疏,越努力,越像拒人于千里之外……但只要从另一个角度去观察殿下的行为,便有迹可循。是臣之前陷入魔障,自怨自艾,错怪了殿下。”
李鱼桃抱怨:“是你笨。”
他眯眸:“其实殿下在重九日城楼下接臣时,臣就应有所觉了。”
他见她仍有些不快,便多展露一些内心:“其实,重九之后,殿下好久没理臣,即使殿下那日不去‘锦平院’,臣也会想法子见殿下一面。”
李鱼桃:“咦?真的吗?”
她眨巴眼睛:“按照你的想法,你已经被我拒绝两次了,你还是会找我吗?”
晏棠:“但是六月郑门村大火,臣对殿下有救命之恩啊?于情于理,殿下不可能只用重九一顿夜宴,就将臣打发了吧?殿下似乎不是这种冷酷的人。”
他的金灿睫毛下藏着一双灵动眼波:“只要殿下不是这般冷酷的人,臣总有机会再见殿下,努力去博殿下的喜爱啊。”
李鱼桃:“那你有这种想法,秋猎这几日,你也没有付诸行动啊?”
晏棠幽幽道:“殿下前拥后簇,围者非尊即贵。臣总要看看局势,倘若殿下就是爱出身显贵的士族郎君,臣也不好当众出丑的。”
“你、你……真缜密,”李鱼桃佩服,又努力克制自己的心花怒放,“你这么喜欢我吗?”
晏棠眼神飘一下:“也许只是臣百折不挠。”
李鱼桃:“喂!”
晏棠便笑了。
正如她喜欢的那样,他每一次情绪外放时,眼睛就格外动人,光华随他心境变化而潋滟。
李鱼桃至今看不够,并想看到他更多的眼波变化……她也相信自己很快就可以达成愿望。
此时她悄悄挪身,与他挨得近一分。
他看她一眼,鼻尖痣红。
李鱼桃委屈:“可你给我弟弟送礼,给我姐姐送礼,为什么没有我的啊?”
晏棠:“我不是说了,有你的吗?”
李鱼桃大声:“在哪里啊?我怎么没有看到啊?那句话难道不是蒙我的吗?”
晏棠:“天地良心,臣何曾蒙过殿下?”
李鱼桃差点脱口而出,你在未来经常蒙我。
她仍不悦,且怀疑地看她。
她可怜巴巴道:“真的吗?我真的有礼物?不会是你听到我抱怨才想起来,打算临时买一个礼物,来稳住我吧?你会这么糊弄我吗?”
晏棠正色:“我从未糊弄你。以前没有,以后也不会,我可以发誓……”
李鱼桃飞快:“别发誓。”
他一怔。
她语速飞快,更像是想快速越过这个话题:“我不喜欢神鬼誓言之类的东西,更不喜欢违誓就遭到报应、付出代价那一套。阿棠哥哥,你为你心,我为我心。你是很好的人,不要被那些妄言谶语困住。”
李鱼桃望着他:“我永远不怪你,你不要困住自己。”
晏棠怔忡看她,略有震动。
在她专注的凝视下,他压下心头的疑惑,朝她颔首。
他又想了想,从袖袋中取出一样东西,送给李鱼桃。
李鱼桃见他递来的,是一只机关小鸟。
他见她不动,便低头迟疑一下,挂在她的腰坠下,为她系好。
他不敢多看少女纤腰,目光只盯着自己送出的小鸟:“这是我做的小机关,可以传递信件,可以送物,倘若殿下想见臣,只要让机关鸟往枢密院方向飞……”
李鱼桃小声:“我知道怎么用。”
他顿一顿,再次压下自己心中的疑惑。
郎君的手指在她腰间抚弄,虽然极有分寸,李鱼桃也有些呼吸急促。
李鱼桃更紧张:“这不会就是你说的礼物吧?”
晏棠抬头,看少女目光淋漓,好不娇憨。似乎他答一个“是”,她就要哭给他看。
晏棠心软极了。
晏棠轻声:“当真有礼物的,只是礼物还没做好。待你收到时,你便知道,那是无法糊弄、无法赶工出来的。你是其间高手,你会明白我待你心的。”
李鱼桃立刻点头。
她相信他,便开始期待属于她的礼物。
天地间水声哗哗,山林幽静,二人同坐瀑布前,观山望水,何其惬意。
李鱼桃回味了一番晏棠的话,美滋滋询问:“倘若按照你的计划,你继续追慕我,我若意动了,你待如何?”
晏棠愣一愣,疑惑问:“那不就是顺理成章之事吗?”
李鱼桃:“什么顺理成章?”
晏棠咳嗽一声,在她的迥然目光下,摸了摸鼻子,掩饰不自在:“就是……偶尔想法子见一见,送送信,说说话……求殿下恩准……然后、然后……成、成亲啊……”
李鱼桃提醒他:“公主下嫁,若无例外,寻常也得准备一年半载的。”
晏棠眨一下眼。
他慢吞吞道:“我知周礼。”
李鱼桃大急。
她问:“你不着急吗?”
晏棠是真不解了:“我……应该急什么?”
李鱼桃噘嘴。
她不用问了。
她已经懂了。
晏棠看着追慕她,按部就班,但没想过与她亲昵。
她想要的亲亲抱抱,在他的想法中,估计都要等婚后了。
他不急,她很急。
她在这个时空能留多久呢?
按照她的经验,只有两三个月的时间。倘若她不能改变命运,变数还会更多。
她都与晏棠心心相印了,她想要亲亲抱抱还需那么久?
李鱼桃决定不指望他了,凡事自己最靠谱。
至于成亲之事……李鱼桃看看天色,看看瀑布,觉得还是再寻个更好的机会。
她便告诉晏棠:“你送我礼物的时候,我也有一个礼物送给你。”
晏棠扬一下眉。
李鱼桃提醒他:“你送礼快一些哦,我的礼物等不了那么久。”
晏棠:“……”
她可爱得,让他心间发软,头脑晕乎,除了点头笑,好像也不知该如何了。
他不知道,她知道——
李鱼桃在他垂头浅笑时,快速伸手,握住他搭在身侧、抵在草地上的手。
她本意是握。
但她太紧张了,他又是手掌抵地,她碰一下他的手背,就受到惊吓般,收回了手。
在晏棠看去时,她慌得身子一晃,差点要前倾出丑,多亏她身体好、腰力稳,快速稳住自己。
晏棠定定看她。
李鱼桃看瀑布。
她余光都不敢分给他。
她听到晏棠一声轻唤:“鱼娘?”
晏棠:“你看,似乎出太阳了?”
李鱼桃:“怎么会,你不是说今日没有日出吗——”
没有日出,天边红光转金灿。半天晕光,笼着半壁山水。
瀑布哗声正如心跳狂热,一万只飞鸟藏在深林中扑簌雀跃,腾然欲飞。
在李鱼桃抬手搭眼时,她的手才从膝头挪开,便被晏棠握住。
李鱼桃:“你骗我。”
晏棠哑声:“对。”
晏棠握住她颤抖的手,没有松开。
风摇叶落,天地大亮。少年男女僵如木偶,双手相叠,观山望水。
作者有话说:
明天休一天哦。
就问你们甜不甜呜呜呜!好久不写这么青涩的少年恋爱了~
第94章 枯竭中第二朵花开7
九月下旬,秋猎结束,晏棠回到司农寺,正常办公。
汴京的“改稻治淤”实验尚好,他准备明年将此策,推往京畿周遭。
汴京的粮食不能只靠漕运,何况此策于民生、于治理黄河皆有好处,朝中也拿不住他的错处。
再就是今年下半年开始,在南方诸地实验“麦稻二熟”制。
秋收与农耕时节都不等人,这段时间,整个司农寺便忙得晕头转向。
而那些反对宁国公主的人,也没心思和他们斗——陈梦梁还在狱中呢。
天下大儒关在狱中,乃读书人大耻。多少人上书说情,又有胆大之辈雇佣游侠去劫狱。
乱七八糟办法想了一通,压力如今到了韦家。
韦家作为汴京最出名的世家,难道就这么看着陈老受辱吗?
如是种种,晏棠最近虽忙,却忙得颇有条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