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捏了捏自己袖袋中的一些紧急关头也许能用到的小机关、匕首、袖箭等物,更有把握了些,便朝李鱼桃点点头。
李鱼桃便再次笑了。
晏棠头又晕了一下。
他昏沉时,见面前小美人朝他扬一下下巴,自然无比地下令:“那你还不来帮我?”
李鱼桃指的是自己的一头散发。
在郎君面前散发提鞋,她本应躲避。但也许是她在晏棠面前散发次数太多,他每一次都很淡定,她便也跟着淡定。
她习惯地命令他,以为他会会意,过来帮自己梳发髻——他的手艺虽不如春桃,但比她好一些。
然而,如今立在她面前的,是弱冠之龄的晏棠。
他会察言观色,但他与李鱼桃,并没有日后夫妻那般的默契。
她一抬下巴,他只知她要他做事,却不能领悟是哪件事。
晏棠自己判断了一下,犹疑一二,上前一步,接过她手中提着的珠履。
李鱼桃一怔。
他侧过脸躲开她窥视,蹲在了她身前。
李鱼桃提着裙裾的手一颤,她的郁金长裙哗啦啦,如沙般向下坠去,与晏棠递出的手,轻轻擦了一下。
昏光中,李鱼桃目力再好,也难以看清晏棠的面色,何况他低着头。
郎君的手指碰到她的脚踝,托住她的罗袜。
李鱼桃一个哆嗦,小腿发软,整个人朝后跌。
晏棠迅速拽住她小腿,又快速收手。
珠履放在地上。
李鱼桃面红耳赤,心如鼓擂,慌得不得了。
她看到晏棠抬头了。
她什么也看不清,又好像看清了一切。
在迷乱重重的稀薄晨雾中,李鱼桃听到晏棠很轻、带着颤的声音:“殿下,抬一抬脚。”
乱发拂颊,李鱼桃终于明白,晏棠要为她穿鞋。
她的一只珠履落在他掌心,珍珠与五彩丝线相会,落在一片白雪间,炫目又凌乱。
李鱼桃不禁想:提履穿鞋,与梳发束髻比,哪一个更不该呢?
她想不明白。
她只知道如果被姐姐知道,她会挨打。
而她此时正站在姐姐营帐外——所以她得快一些,千万不能被人发现,再被人告知姐姐。
李鱼桃胡乱想时,她的脚踝被他再次碰触。
她不敢多想,赶紧配合他去穿鞋。
少女浸满了汗渍的手,慌张地抚上自己的一头青丝,快速地拢一个她梳得最快、最简单的发髻。
当晏棠终于为小娘子穿好了鞋,李鱼桃也梳好了一个斜髻。
晏棠面容绯红、鬓间微汗,默默朝后退,芳香自上方来。
她抓住他手臂,将他从一团晕眩中,拽到另一重晕眩中。
李鱼桃在昏暗中悄声:“我们快走——”
在晏棠被她拽走,被她伶俐地抓着躲避巡逻卫士、绕开众人,又去马厩牵她的宝马“赤羽”时,晏棠迷瞪地想:
所以,到底是谁要拉着谁夜奔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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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鱼桃要和晏棠共乘一骑。
理由很简单:她的“赤羽”跑得快,而且经历过十年后的际遇,“赤羽”熟悉晏棠的气味,不会排斥晏棠。
但晏棠的马嘛……也就是马罢了。
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到两个时辰,要趁着众人发现前回营,当然是骑“赤羽”快一些。
只是上马前,晏棠又别扭了一下。
李鱼桃都要训斥他“不知变通”了,但她还没开口,他就眉目舒展,好像想通了什么一样。
他跨马而上、坐于她身后,天色有些曙光。
李鱼桃回头时,看到他耳际的绯红,但他眼眸是带笑的,并未露怯。
他甚至在起初的僵硬后,身子努力放松,朝前微倾,去握她的缰绳。
他的身体靠过来时,一股带着花香的潮湿气息裹挟,又带着些灼热感,李鱼桃僵了一僵。
她兀自疑惑自己在别扭什么,以前又不是没有过。
在永泰十年的十万大山中,她好几次与晏棠共乘一骑。
那时山花烂漫,遍野葱郁,十万大山瘴多又潮热,时不时下暴雨。全靠“赤羽”,多次救她与晏棠于危急中。
她在之后回到天和八年翻阅书籍,才知道十万大山的气候,对于外地人是很险恶的。
多亏她身体好,抗住了瘴疠、暑气,晏棠也没有用山间毒物害她。虽然他那时是想害她的……
李鱼桃听到身后郎君微清的轻柔低语:“殿下的马果然不错,是臣见过最威武的宝马。”
李鱼桃抿唇不语,还哼了一哼。
身后的人简直是妖怪,一个还没老成的棠花妖,也格外洞察人心。
他将他的话换了个词,重复一遍:“鱼娘的马果然不错,是我见过最威武的宝马。”
李鱼桃眉开眼笑,回头朝他炫耀:“这是大宛名驹,从小就跟着我的。”
晏棠笑:“也不怕生。”
李鱼桃慧黠地挑一下眉。
他心间一颤,垂眸时与她对视一眼,握僵的手便一松,马匹当即乱跑起来。
晏棠一慌。
李鱼桃不为马慌,只为他垂落的眼波而慌。
她快速回身,俯下身拍了拍鬃毛,抱一抱马颈。
马儿重新温顺,跳过路障,吐了响鼻,跑得更精神了。
李鱼桃趴在马背上,半晌不直起身,脸颊与后颈皆是潮热的。
马蹄哒哒,晏棠过于敏锐,笑意微收。
他朝后退了退,坐得笔直:“臣唐突殿下了吗?”
李鱼桃憋出一句:“你身上好热。”
晏棠默一下,轻声:“许是因臣在发烧……”
李鱼桃:“啊?”
她不趴在马背上装死了。
小娘子弹跳起来,扭头要去看他,但被他笑着躲一下。
晏棠:“不要看臣。只是一些小病,不值一提……”
李鱼桃警告他:“小病小恙也不要不当回事。生病是很难受的,你再忙也不能……哼,随便你吧。反正你忙,也不是忙我的事,忙我姐姐的事嘛。”
晏棠挑一下眉。
他问她:“看来殿下与宁国殿下谈过了?”
李鱼桃:“我不喜欢你因我姐姐而迁就我。”
晏棠沉默。
风声赫赫,密林雾乱,眼前绿色与金色各自一半,如海水般分潮两侧。
晨曦间,偶有树叶上的露珠与昨夜残雨在下方一马二人经过时,哗啦啦朝下坠,散落一片小雨。
再有鸟鸣啁啾,迷雾淋漓,郎君的气息与她轻轻浅浅地相挨、相错。
李鱼桃看得目不转睛。
她从来没有在这个时候进过琼林苑的深林中,自然风光甚好,正是她自小便喜爱的。
李鱼桃努力将这些刻入眼中,一会儿便忘了他们方才在说什么。
她在一片寂静中,忽然听到晏棠很低的呓语:“你怎知不是反过来呢?”
李鱼桃回过头。
后脑勺却被他轻轻按住:“看路,我们快到了。”
李鱼桃:“我们真的有目的地?原来我们不是在林中瞎走吗?”
晏棠失笑:“我怎么会做那种事?”
李鱼桃喃喃:“是呀,你从不做没把握的事。阿棠哥哥,你真好。”
她的夸赞张口就来,简单而直抒心意,因过于直白而必然没有深刻含义,但晏棠一听便耳热,更想多讨些她的欢喜。
他想为她做很多事。
只是她昔日不需要,总拒绝他。
今日也许是唯一亲近她的机会了,晏棠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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哗哗水声后,二人下马。
李鱼桃将马拴好,被晏棠隔袖拉拽,与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前走。
前方便是一个小悬崖,对面水声哗哗,瀑布水泄。
悬崖后一大片枫林,绯红树叶与金灿树叶交错,嫣然摇曳。
层层云翳后,红光若有若无,乃是藏匿的日头。
秋日天光下,天红树金,这一切静美,如同一幅五彩泼墨画。
李鱼桃看得几乎呆住。
晏棠拉着她在悬崖下坐下,她傻乎乎问:“你是带我来看日出的吗?”
晏棠道:“可惜昨夜下雨了,如今看时辰、看天色,今日是没有日出了。只能看山雾、瀑布、枫林……”
李鱼桃欢喜:“已经很好了。”
她问:“你怎么知道有这么个好地方呢?”
晏棠顿一顿,语调古怪:“殿下这几日,不是一直拉着臣跑马吗?”
李鱼桃:“啊……”
晏棠:“我总追不上你与你的十八个卫士,坠在最后,有时候迷路了,不得找找路吗?”
李鱼桃迷茫:“我不知道你迷路过……”
他哼了一声。
看来也是有脾气的。
李鱼桃:“对不起……”
晏棠转头看她,睫毛闪了一下:“无妨,我已经知晓你的心意,我便……不怪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