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是多了桩心事:每日黄昏离开皇城时,他都要绕路走通往枢密院的御道。
枢密院最近因宁国公主的几道有关“陇右”的政令,疑心晏棠作为公主身边的红人,要对军务下手改革。
实则,晏棠是每日检查一遍枢密院旁的机关卡槽。
他的通信机关鸟还没有在全国推广,但李簪春见了几次,觉得好用,便给皇城中诸部都配了此设备,方便君臣间的快速沟通。
汴京皇城从南到北,外朝办公、中区朝政、北区后宫,依次排列。
在外朝诸部中,枢密院最接近中区,接近禁中。
这般机关鸟在各部飞往传讯时,倘若李鱼桃的传讯混于其中,晏棠当然要及时收取,不被旁人发现。
毕竟大周朝,不如前朝那般开放,他不能给自己和李鱼桃添上“私相授受”“私通内宫”的罪。
只是连续许多日,晏棠都未能收到李鱼桃的只言片语,不觉暗自疑惑。
是她当日托大,其实不会用他的机关?
还是她又反悔了,不想与他好了?
晏棠一向自负,总觉得诸事大差不离。
他与李鱼桃的关系进展都不算完全超乎他的想象,但没想到如今,他反而患得患失起来。
这日黄昏,晏棠例行过枢密院。
红霞铺天,银杏叶摇。
这一次,他路过枢密院与中区相接的宫门时,竟然在宫门旁,看到墙头上冒出一个脑袋。
女孩儿穿金饰银,发顶戴着一只珠花冠。此时她额发乱扬,眉心点钿,自上而下望着他。
晏棠驻足片刻,才想起来四顾一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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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鱼桃踩着梯子,趴在墙头,笑吟吟地望着晏棠从远而近。
侍女春桃在下方为她把梯子,她的整整二十个卫士站在更远些的地方,望天看云。
四周空旷,云烟散落,晏棠踩着四方步,慢吞吞地朝这边踱。
天边红云下,郎君也是一身绯袍,衬得他眉目更加清润了。
他起初看到她,眸子还瞠大一下,似极为惊讶;他在环顾四周后,便又开始不紧不慢了。
他在中途遇到一个小吏,甚至说了什么,将人打发得更远了。
李鱼桃欣赏他的风度与从容,她看得眼睛发酸时,他终于挪到了墙头树下。
墙根生着数株银杏,金灿灿中,晏棠咳嗽一声。
李鱼桃眨一下眼:他不急,她也不急。
她就不说话。
果然,晏棠还是要开口:“殿下怎么不传讯,就跑到这里来?”
李鱼桃声音甜而脆:“我听我姐姐说,有人最近很关心枢密院的军务,却不知为何这样关注。
“我是懂事的妹妹,自然要为姐姐分忧……我就来看看啦。”
她话音一落,晏棠仰起的眼眸,笑意便如花汁般,散到了秋水汤汤中。
此人淡极生艳。
总是突然间用羽毛撩李鱼桃一把,让她心间发痒。
李鱼桃清清嗓子,也不怪他装模作样了:“我把梯子给你,你翻墙过来。”
晏棠吃惊。
他还有理智:“臣不能进后宫。”
李鱼桃理解:“那就只好我出去了。”
晏棠更惊:“什么?殿下怎么出来……鱼娘,你等等——”
李鱼桃不等。
她本就趴在墙头,梯子再往高踩一级,便攀上墙头,趴跪在了瓦砾间。
李鱼桃朝下望一望。
唔,算高,也不算太高。
她虽有踟蹰,但想到自己经历了十年后时空的种种历练,反应比以前更机敏了些。她又年纪不大,对万事皆有一腔好胜心。
李鱼桃喊晏棠“站远些,不要挡道”,整个人就在身后春桃与卫士们的惊呼声中,往下一跳。
风吹衣扬,女孩儿自天而坠。
她的面容放大,香风拂面,晏棠心乱。
李鱼桃想,快落地时蜷缩身子,打几个滚稳住身形,就不会受伤。
但她盘算好了距离,却没料到晏棠非但没让开,反而整个人上前,恍恍惚惚间双臂向上,妄图接住她。
跳墙只是一瞬,晏棠上前张臂相接也是一瞬。
叶摇哗哗,墙后的众人听到一声沉重的“咚”声,以及郎君压抑的闷哼、少女极轻的一声“啊”。
卫明再顾不上“不要惊动人”的命令了,隔着墙扯着嗓子喊:“殿下是否安好?”
殿下若不安好,他就要带着儿郎们一起翻墙了。
幸亏墙那头,传来公主迷惘的回应:“我很好。”
卫明这边放下了心,继续在墙下逡巡,并迅速排排站,遮掩住那梯子。
墙头另一边,李鱼桃听到郎君怪异的声音:“你……做这种事,也带着你的十八个卫士?”
李鱼桃纠正:“不是十八个,是二十个。”
先前秋猎时,有两个卫士家中有事,没有跟随;回到宫中,她的卫士数量才真正齐了。
身下一片沉默。
李鱼桃这才朝下望——
银杏树下,晏棠被她压在身下。
他手臂护住她肩背,将她抱紧在怀。
她自上而下的跳落,稳稳落在他怀中。
因他的突兀行为,他果然被压得摔倒,李鱼桃趴伏在他怀中,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声。
以及因微微出汗,而有些浓起来的花香气。
李鱼桃贴着他胸脯,怕压坏他,微撑起身。
她呆呆俯眼,晏棠怔怔仰望。
心跳砰声巨大,竟分不清是大动作的刺激、还是少女的投怀。
晏棠目中迷离,看她的神色,像是看一场梦。
李鱼桃觉得他被摔傻了。
她赶紧爬起来,钻出他怀抱,并拽他起来。
李鱼桃着急:“你干什么冲过来?我明明自己可以跳……”
晏棠仍恍惚着,声音低而柔:“对不起。我一时没反应过来。待反应过来,便这样了,耽误殿下了。”
李鱼桃一顿:他为什么道歉?
她仍跪坐在地,抓着他袖摆,悄悄掀眸。
他揉着脖颈,发鬓微乱,眉头轻蹙,脸色发白。
大约是太疼了,他状态仍然有些空茫茫。
被她扶起的郎君眼睛沾了些雾色,眸子却亮。
李鱼桃窥视他时,发现他一直侧着脸,在偷窥她。
他脖颈有些红。
她起初以为是出血了,凑近才发现,其实只是红。
晏棠尴尬地后退一点。
她的脸便也跟着红了。
李鱼桃转过眼睛,小声:“你有没有受伤啊?”
晏棠试着观看四方环境,幸好没人来:“大约是没有的。”
李鱼桃:“大约?”
他想了想:“臣有些被殿下撞懵了,如今也判断不出来,鱼娘不要苛责。”
李鱼桃愣一愣,惊叹:“你这个人,好油嘴滑舌啊。”
晏棠笑意一滞。
但李鱼桃又若无其事,低头抚摸他手臂,一寸寸朝上捏,似真的想判断他有没有被压伤。
秋日衣裳已经不算薄了,但少女的手指抚摸处,宛如蛇爬。
晏棠感觉一阵不自在,酥麻之意让他几乎出丑。
他收回自己手臂,站起身吃力地活动一下肩背、手臂,镇定:“真的没事。”
他脸色这么白,李鱼桃不觉得他没事……但是……
李鱼桃跟着他站起,想一想:“这点儿伤,不会死人,是吧?”
晏棠笑意加深:“不错。”
李鱼桃又想一想:“你之前的发烧好了吗?”
晏棠笑意晕眸:“似乎好了。”
李鱼桃立刻扑来,掀开他掩手袖摆,抓住他手指。
晏棠整个人僵住。
少女抓着他手指,软白的手指与他那骨节修长的手指相叠。
她因为握得用力,二人手指都一颤。她便低头,认真找了角度,重新握住他,最好与他十指相扣。
在他的震惊下,李鱼桃抬起脸,眼眸乌漆漆,还有些故作无事的淡定:“不可以吗?”
晏棠眸子弯弯,压住自己那点儿不适应:“自然可以。”
她便眉开眼笑。
他喜欢看她开心,但她既然如此,之前——晏棠试探问:“殿下不是有机关鸟么?为何不与我传讯?”
李鱼桃眨眼:“哦?你一直在等消息吗?”
晏棠扬一下眉。
李鱼桃道:“哎,你真傻。这叫‘欲擒故纵’。”
晏棠哽住了。
李鱼桃以为他没听懂,竟然主动解释:“我忘了你从不读话本,你自然不懂,男女调情,讲一个你来我往、欲擒故纵。倘若我冷着你几日,再见你时,你看,你不是特别开心吗?”
晏棠:“……谁说我特别开心了?”
李鱼桃茫然看他。
他侧了一下脸,叹道:“你只会照本宣科。”
李鱼桃不服气——话本中的男女谈情说爱,可比他俩火热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