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眼望去,此时能来琼林苑参与秋猎的,非官即贵,年轻的郎君与女娘们,都是李簪春要拉拢、或者想打压的势力。
秋猎场既是狩猎游戏,也是一场门第间的交际。
晏棠作为宁国公主如今身边最重要的臣子,在势力初起时,若因为李鱼桃的任性,而在秋猎中折戟……虽不至于一败涂地,但也于他的声望有损。
汴京士绅圈,可不是那般好混的。
李鱼桃暗自紧张,向自己的卫士们使眼色。
卫明本就离公主很近,当即询问:“殿下怎么了?”
李鱼桃小声:“你马上上场,去打断这个奇怪的比试……”
卫明朝人潮中望去。
他有些了然,却笑道:“殿下不必这般紧张。我听说,他们读书人,都要学君子六艺的。六艺中是有射的,晏郎君不至于出丑。”
李鱼桃大急:“不一样!你不晓得,他是一个不学无术的人……”
卫明莫名其妙:晏郎君不是状元吗?
状元郎怎么会不学无术?
但二人的争辩戛然而止——
晏棠拿上弓箭,手臂舒展,腰背笔挺,火苗照着他的侧脸,他一向稍显文弱的面容,在此时都带了些许肃冷秋杀气。
他盯着箭靶的神色,也与李鱼桃平时惯看的不同。
平日像花,缤纷、绚烂、多姿;而今像刃,锋利、悠然、还有一丝傲意……
李鱼桃看得怔住。
忽然,人群中,女郎们传来笑声,赞赏不住。
身边卫明笑道:“看吧?晏郎君是学过六艺的。”
是……吗……
她不知自己在看些什么,总之没看射箭。
李鱼桃脸颊滚烫,镇定地顺着众人目光看去。
箭靶上密密麻麻扎满箭,但没有一支箭头出圈。想必晏棠无论射的如何,起码没出丑。他还得到了女郎们的欢呼声。
人群中,晏棠握着弓,回头朝这个方向望来。
火影重重,李鱼桃眸如清雨。
她为之欢喜。
但看到晏棠被女郎们围住,她便又不开心了。
然而李鱼桃灵机一动,又找到了一项可以与晏棠培养感情的活动:她可以教他射箭。
但只有武也不行,教久了,他就会看出她除了射箭厉害,其他武力十分拉垮。
然而她有文艺。
她学过琴、煮过茶、作过画。想来惊艳晏棠一把,还是足够的。
至于这么多人围着,李鱼桃有些不喜。
但她转念一想,话本中,人多了,才刺激。说不定有什么她没想到的奇效呢。
如此,李鱼桃心中大畅,为自己的机智而欢呼,并忠诚执行自己的计划。
昭宁公主执行计划是很认真的,晏棠便又要吃苦了。
秋猎本也没几日,却连续三日,晏棠白日都被李鱼桃拉去打猎、跑马;夜里好不容易歇一下,他又被拉着去吟诗作赋、调琴谱曲。
李鱼桃多才多艺,年少貌美,身份高贵,更难得的是性情开朗。
往日她不显眼,是因她排斥姐姐与弟弟总给她相见各类贵族儿郎,她便总躲着。如今她主动出门,还展示自己的才华。
晏棠看着,感觉秋猎场上的大半未婚郎君,都觉得昭宁公主倾慕于自己,开始努力朝公主开屏。
公主也在开屏。
晏棠从第一日便发起了低烧,虽不严重,但旧伤反复,公主又见天折腾,他情绪便少有的低落。
他往日便知晓自己与李鱼桃的差距,只是那时他觉得,自己没有那般差,自己也曾……
李鱼桃如今将这种差距展示给他看,何必如此绝情?
他虽心慕她,却从没有强求,更没有打算借着六月份的救命恩情而逼她偿还。
也许只能怪她年少,将恩情看得太重,却将人的情意看得太浅。
晏棠有些想回汴京办理公务了。
于是,秋猎的第四日,李鱼桃再找晏棠去打猎的时候,晏棠便第一次拒绝了。
他不想再折腾自己惨淡的身体了,更不想徒徒劳碌一场,她身边围满人,而自己一整日与她说不了几句话。
李鱼桃着急:“可是明日就是第五日,秋猎就要结束了。我们答应给郑门村村民们的猎物,我算了数目,还不够呢。我们再努力一下嘛。”
晏棠淡笑:“臣从未答应村民们,送他们猎物。”
李鱼桃:“我答应了呀。”
晏棠:“那与臣有何干系吗?”
李鱼桃一怔。
此时已然下午,二人立在草地间,身旁人来人往,有烟有火,正在准备午食。
毫不意外,李鱼桃的十几个卫士们在她身后排排站,这几日,晏棠对此已经习以为常。
李鱼桃端详他,见他脸色微白、眼下微黑,一张眼睛灰蒙蒙。
他语调寥寥,眼睛看着便也不漂亮了。
他瘦薄一片,宛如纸人,被野间烟火这么一熏,其人衣袂飘摇,帛带缠臂,振翅若飞。
李鱼桃才觉得,他好像瘦了些,精神也不振。
她回忆一下,三日狩猎,晏棠好像是光跟着她跑马,没打到什么猎物。
她又很懵然:所以今日,她让他休息了一整个上午,下午才来找他呀。
她这般体贴,他感受不到吗?
李鱼桃想一想,决定更体贴一下:“你是不是太累了?那你再歇一个时辰,我再找你。不能等到天黑——我姐姐不会让我天黑后入林的。”
晏棠垂眼皮,半晌道:“殿下前拥后簇,愿为殿下效劳者众,臣微末之身,岂敢造次。”
李鱼桃怔得更久了。
她终于听出一些他话外的委婉之意。
李鱼桃迟疑:“……你是在拒绝我?”
晏棠:“……嗯。”
他掀起眼皮。
郎君眼眸温润,色淡之时,略有冷寒之意。
这正是他惯常的疏离表现,李鱼桃并非没有领教过。然而这与他十年后的那种虚伪对比,还有一种不悦、怨艾。
他幽幽静静地看她。
李鱼桃懵道:“你怎么敢?”
晏棠笑了一下:“为何不敢?”
李鱼桃:“你、你不许这么说。你把话收回去,不然我就生气了。”
晏棠喉结滚了一下,却没继续争辩,只说:“殿下自有人陪,何必总要勉强臣?”
李鱼桃大怒:“我勉强你?!你怎么能这样说——”
她气得要跳脚,然而余光一看到身后十几双炯炯有神的郎君眼眸的窥视,她一咬舌尖,生生忍住。
李鱼桃面容涨红,开始觉得卫士们的不便之处了。
但她也不能撤掉卫士们。
她随时有性命之忧呀。
李鱼桃喃声:“我对你这么好……”
晏棠怔一下。
她……对他这么好?
他睫毛闪烁,捕捉到一点讯息。
他们中间是不是有一些误会?
晏棠思忖时,公主的十八个卫士后,侍女春桃气喘吁吁地跑了来。
春桃拽过李鱼桃,和李鱼桃咬耳朵,努力压低声音,克制自己的兴奋:“殿下,我终于打听到了,累死啦。宁国公主身边的人,口风太严了,婢子跟她们套近乎,花了三日,整整三日,就差给她们端茶倒水……”
李鱼桃:“我现在心情不好,你快些说重点,不然我要生气了。”
春桃愣一下,冷静一些:“婢子打听清楚了,晏郎君是给宁国殿下送了些外地的珍贵草药,其实也不算什么隐情吧?晏郎君之前出京那么久,总要给贵人带点儿礼嘛。”
李鱼桃:“草药?姐姐生病了吗?”
李鱼桃飞快回想李簪春的脸色,但自从姐姐和离,姐姐一直是这副样子,她看不出什么。
然而姐姐确实脸色一直不好,眉间的愁绪便没散过,经常在旁人说话时,她兀自神游,不知想些什么。
春桃猜道:“应该只是一些寻常草药吧?没听过宁国殿下生什么大病,那些人参鹿茸,多吃吃也没坏处嘛。”
李鱼桃想到姐姐的苍白瘦削,叹了口气。
她幽幽道:“也是……”
但她突然语气一顿,捕捉到一些讯息。
晏棠从外地回来汴京,给旭奴送了一方墨,又给姐姐送了珍贵药材……她呢?
她什么都没收到过啊?
然而她回忆,在很久以前,晏棠还追慕她的时候,晏棠会借李簪春的面子,经常往“凤来阁”送些小礼物。
她的玉佩就是那时候收的……
而今,她竟然什么都没有?!
她的姐姐与弟弟都有礼物,他徒徒丢下她?
他是真的不喜欢她了吗?
李鱼桃一时心慌,一时后悔,一时更加生气。
春桃这边还在猜测,就见公主怒气冲冲,奔到晏郎君面前,将低着头在想什么的晏郎君吓了一跳。
晏棠见她脸色不对、眸中噙雾,不觉声柔:“怎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