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簪春轻声:“为什么?倘若我离京,我想留晏时芳在京中驻守。”
李鱼桃:“只有几日嘛!他是乡下人,没见过大世面,我们带他一起玩嘛。”
李簪春:“……不提他未必没见过世面,只说我记得,你不是与他断绝关系吗?”
李叙河补充:“我也记得。”
李鱼桃瞪二人一眼。
她傲然宣布:“那是以前的事了。如今嘛——姐姐,你赶紧催着,把我的公主府修好。
“我打算在三月内,和晏棠成亲。”
姐弟二人几分相似的皎白面容,双双出现皲裂。
李叙河不悦:“哪有公主这么快出降的?你胡闹。”
李簪春忍不住:“晏时芳知道这件事吗?”
李鱼桃理直气壮:“他暂时不知,那又怎样?”
第89章 枯竭中第二朵花开2
李簪春和李叙河双双感慨,鱼娘心大得,未免有些没心没肺。
她的所谓穿越那般离奇,二人双双凝重,用各自的势力、手段去调查一些事情,看能否与李鱼桃所说的“十年后”相对应。
倘若能对应,便说明李鱼桃当真往返于两个时空,她在今年末或明年初,会有一场死劫。
姐弟二人均对此肃然,探查因果。
反观李鱼桃本人,写了一篇“行事计划”后,她自觉满意,就决定按照她自己的想法步步执行,并不为死劫而牵肠挂肚、一日三叹。
若李鱼桃知晓姐弟二人的想法,必觉冤枉——她派出二十个卫士查线索、踪迹后,剩下二十个卫士全都整日带在身边,生怕自己遇难。
她多么警惕呀。
无论危机来自哪里,无法近她的身,不都白费功夫吗?
她如此机敏,又不因噎废食,李鱼桃不禁在心中,再次夸奖自己几番。
与此同时,姐姐与弟弟都不赞同她飞快成亲的打算。
但公主府总是要修葺的。
不过,李鱼桃在被李簪春和李叙河双双训斥后,不得不向二人保证——
她不能在成亲前一日,再通知晏棠。
她必须让晏棠向皇室求亲,才能出嫁。
李鱼桃满口答应:多简单的要求呀。
虽然十年后的阿棠哥哥从来没有承认过对她有情,可她如此优异,他毕竟没眼瞎。
她都为他搭好梯子了,只要他把“喜欢”说出口,皆大欢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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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日子,李鱼桃苦口婆心,讲述自己的故事,说服自己的婚事。
晏棠则在整理庶务,向李簪春汇报各地情形。
很遗憾,京畿只适合改稻治淤,不适合“麦稻二熟制”。
晏棠说服李簪春,明年入春,朝廷可在南方一些州道,实验、推广“麦稻二熟”。
靠此法,百姓多了粮食,地方士绅的收益增多,中原加强对南方各部的管束。
如陈大儒这样南方世家出身的,若随之依赖于他们的改革,便也不好再说反对了。
李簪春这才头痛地回想陈大儒。
六月份的郑门村事件后,陈大儒及其家人,一道被关在牢中。
多少读书人为这位大儒叫屈,李簪春顶住压力,不说处置陈梦梁,也不说放过陈家。
事情拖到今日,拖到晏棠这位苦主回京,拖到秋决时节。
陈大儒的事,必须定罪了。
此事必要慎重,倘若处置不妥,寒了天下儒生的心,对李簪春所要做的事情,也极为不利。
晏棠在六月份受的伤一直没有好全,起起伏伏间,他拖着病体,忙碌这些政事。
只有闲下来的时候,偶尔夜深人静,晏棠会想到李鱼桃。
某日夜里,晏棠应付公务回府,因在席间推脱不得,而喝了一盏酒。
半夜昏沉,他在桌案前写折子,心神不属间,许是微醉,想到李鱼桃。
重九夜黄昏时,少年公主策马出现在城楼前的一幕,如画铺陈,浓墨重彩渲染于心。
记忆转念一变,又回到相府紫藤萝花架下,晨风徐徐,他与少女在梦中拥吻。
她如此美丽。
而他是世间最寻常的凡夫俗子。
一灯如豆,酒意上脸,晏棠飘飘然,懒洋洋地就着折子,随手涂鸦。
只有在最忘怀的时候,晏棠斜才能倚着木椅,顺着心意雕琢自己的画作。
此时风敲窗棂,烛火染颊,袍袖曳地。
他忽而起身,竟推开身后的书架,翻出几本书,在后方找到几个机关按钮。
“咔咔”声音后,一小长形匣露出,晏棠从中取了一壶酒。
他站在书桌前,俯身作画,且饮且赏,再做修饰。
烛火在他眼中染出金光,酒液顺着喉结滚落颈下,何其恣意。
夜深人静之刻,无人窥探之时,这位介乎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郎君眸中噙笑、笑意矜淡,满怀襟的狷狂与傲气不用遮掩。
待大作挥就,他趴伏在一堆书折中,昏沉入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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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望日,天蒙蒙亮,今日不朝。
李鱼桃在稍微安抚好弟弟后,带着春桃、二十个卫士一同出宫。
这是有正当理由的:姐姐安排好秋猎之事了。
李鱼桃一路打马前往晏棠的“锦平院”,猜测他若见到自己,该多惊喜。
这正是话本中说的,“小别胜新婚”。
“锦平院”离皇城很近,李鱼桃优哉游哉,顺路买了些早食。
她好心地分给春桃与卫士们一半,剩下的打算带给晏棠兄弟二人。
她在路过一家书铺时,勒紧马缰,凝视着书铺牌匾上的“今朝书铺”几个字。
牌匾歪歪扭扭,散落一半,门外有木牌写着“租售”二字。
李鱼桃下马迎前,徘徊于屋外,趴在窗口朝里瞅:书铺中黑乎乎,桌椅已然搬空,地上扔满无用的纸屑、箱匣。
这个书铺,正是十年后帮她译过梵文的那家书铺。
却原来在十年前,此书铺经营不善,只待转卖。
李鱼桃心中生些茫然。
到底是她会促成此书铺的改头换面,此书铺才会在未来助她;还是因她在未来被助过,她才会在如今时空,决定改善这个书铺的命运呢?
为什么过去与未来,互相影响,又互相对照?
她是在改变命运,或是重复命运?
李鱼桃定定神,排除自己心中那丁点儿不安,推门入铺——
书铺中趴在柜台前的小二,正在打瞌睡。
她朝守门的小二扬下巴:“叫你们掌柜来吧!只要书铺改名‘羡鱼书铺’,我愿意资助你们继续经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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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许久,晏棠才在宿醉后醒来。
他一醒,瘫在硬木椅上,周身不舒服。
晏棠揉着酸痛脖颈、手臂,又因肩膀的旧伤,而一动就吃痛。
他疼得想起来上药时,猛然被脚边的酒壶绊倒,差点摔地。
晏棠趔趄站定,发现自己昨夜醉酒中,在折子上闹出的笑话——
他想写的折子只写了一半,后面狼毫一挥,他竟然在折子上开始作画。
一张折子哪有给他作画的余地,可笑在晏棠这里堆满了折子。
乱七八糟一堆小山中,狼毫肆意挥洒,将所有折子的边角,当作了一张平整的纸,绘了一幅完整的人物肖像。
晏棠的画工本就厉害。
寥寥数笔之下,亭榭楼阁皆作背景。城楼灯笼点火,骑马少女披帛飞扬,眉眼灵动,顾盼神飞,跃然出画。
晏棠怔望半晌,开始觉得头疼。
他又耍酒疯了。
晏棠撑着半张脸,无力地看着这幅张扬淑女的画像。
折子自然是不能上奏,要全部重新誊写了;但这些折子上组成的画像,晏棠一时间,竟也舍不得丢弃。
论理,他为人臣,不当画这些。
若被人发现,对他与李鱼桃都不好。
但是,这是宁国公主赏他的府邸。
只要他妥善收之,外人未必能发现。
晏棠睫毛轻颤,翻动着这些折子,思索该怎样防贼、藏画。
许是屋中轻微的翻书声,惊动了院外。
晏棠骤然听到隔着窗,少女一声陡然清亮的笑音:“你醒了?”
晏棠一惊。
他听出这道声音,属于李鱼桃。
他的酒仍没醒?
晏棠蹙眉时,再次听到窗外少女的说话声:“卫明,你不是说你听到翻书声了吗?怎么没人理我?”
屋中,晏棠丢下那让自己头疼的一整张桌子的折子,起身走到窗前,支起木杆推开窗——
九月清晨,金黄叶落,空气清寒。
庭院寝舍前的一小片长廊道口,林林总总,被一群黑压压的男儿郎围住,堵得水泄不通。
而站在一位侍女前,一妙龄少女翠衫素裙,以梳簪发,作寻常民间娘子的打扮,正长在他的庭院中,对着一些花草指指点点。
晏棠一向镇定,也在刹那间生些茫然。